此爲防盜章, 請在本章首發72小時以後刷新看, 感謝理解! 尉遲寶琪忍不住質問房遺直,爲什麼非要說碎布的事。
“就算公主的墜崖真有蹊蹺, 跟你又有什麼關係。你也不想想, 敢陷害晉陽公主的人,會是什麼身份, 你又何必多言, 憑添麻煩。”
尉遲寶琪嘆完見房遺直不以爲意, 便告訴房遺直侍衛鄭倫以及兩名從立政殿被趕出的宮女先後身亡的事。
房遺直這才斂眸看向尉遲寶琪
尉遲寶琪:“這是我阿耶的舊部遞來的消息, 準確。”
房遺直未語,反而開始快步前行。
尉遲寶琪趕緊追上他,接着道:“連這守備森嚴的深宮說死人就死人,你說多玄虛。晉陽公主墜崖的事不簡單,勸你還是少插手爲妙,別到時候爲你們房家惹了一身騷。”
“寶琪。”
“嗯?”
尉遲寶琪終於聽到房遺直出聲,還以爲他破例肯認同自己的觀點, 特別開心。
卻見房遺直拱手, 禮貌地和他作別, 隨即便拂袖帶着清風去了。
尉遲寶琪愣了愣, 呆呆地看着房遺直遠去的身影,才反應過來他剛剛喚自己只是要和自己告別而已。
尉遲寶琪張了張嘴, 最後還是沒出聲。心累, 罷了, 不理他。
尉遲寶琪哼了一聲, 打開摺扇,扇了扇。
蕭鍇等人隨後趕了上來,見尉遲寶琪一人,問了房遺直去了哪兒。
“甩了我。”尉遲寶琪不滿地大聲道。
蕭鍇等人紛紛笑。
“你必然說了什麼話惹到他。告訴你,遺直的性子可沒看起來那麼溫潤,心黑着呢,還記仇。”蕭鍇鄭重拍拍尉遲寶琪的肩膀,好心提醒。
尉遲寶琪撇嘴,不想那麼多,邀蕭鍇一同去喝酒。二人出了承天門後,蕭鍇和尉遲寶就騎馬前往西市。
二人走了沒多久,便見街兩邊有數位女子翹首祈盼。
尉遲寶琪樂了,“她們這是等着瞧咱們?”
蕭鍇笑,“你多想了,多數都等着看魏叔玉,再不濟也是看房遺直,輪不到你我。”
尉遲寶琪垮臉哀嘆一聲,嘆世道不同了,“我在夏州的時候,只要一出門,街上必定有許多妙齡女子偷看我。甚至還有一些大家閨秀特意守在茶樓雅間,就等着我路過。論樣貌才學,我尉遲寶琪在夏州最出挑。到了長安城,卻成了最末。”
“實話。”蕭鍇被尉遲寶琪的自省逗得停不下笑,衝他豎起大拇指,“在長安城放眼看去,權貴子弟比比皆是,有才德的更不在少數。不過你也不簡單,這長安城內的美少年中,雖排不上第一,第五第六總會有你的。”
“那和我說說,誰第一?”尉遲寶琪問。
蕭鍇:“具體誰第一就不好說了。論樣貌,沒人比得過魏叔玉。論賢雅,沒人比得過房遺直。”
“這我服氣,遺直兄博議多聞,謀略深重,像極了他父親梁公,我自然比不了。至於魏叔玉,你說他怎麼長得,一點都不像他父親,生出那麼個俊俏模樣來。”尉遲寶琪稀奇嘆道。
尉遲寶琪剛剛直呼魏叔玉名諱,便立刻引來街邊女子的側目。
蕭鍇笑,“你小心了,別惹衆怒,他可很受娘子們歡迎,你若說遺直兄還能好些。”
“不說了,不說了,我誰也不說。”尉遲寶琪不服道。
二人隨後至肆意樓,喝到酩酊大醉方彼此告別。
*
太極宮,南海池東岸。
李明達蹲在一株仙人掌跟前,已經看了半天了。仙人掌的刺有些發黑,只有小部分地方發白。這東西在長安城不多見,是從南方移栽過來,李明達以前逛園子也沒注意,所以沒什麼印象。
雖然這珠仙人掌上的刺跟她手上的斷刺在顏色上有些差別,但從形狀長短上看很相似,該是源於同種,卻非同一株。
李明達召來宮人質問:“昨日我來這,怎不見有它?”
“回貴主,仙人掌冬日要移栽在屋內纔行,這會兒剛剛移栽到園內。”
“宮中還有哪幾處栽種?”
“韋貴妃,楊妃,徐充容的住所都有,還有西海池那邊的三處園子也有。”負責打理園子的領事太監回話道。
李明達又問太監這些仙人掌是何時才移栽出來。
“韋貴妃那邊是十天前,餘下的都是在今天開始移栽。”
“因何韋貴妃的提早?”李明達問。
太監忙道:“貴妃十分喜看仙人掌花,遂早早問起,奴們也便儘早栽種了。”
十天,剛好在她墜崖時間之前。
李明達隨即前往韋貴妃所住的大吉殿,果真在其後院瞧見了六株仙人掌。不過韋貴妃的仙人掌也跟南海池那邊的一樣,每株刺都黑,而且這六株仙人掌與園子裏的一樣,被栽種很仔細,株身沒有一根刺是折斷或是損毀不見。
韋貴妃忙熱情地過來招待李明達,請她進屋喝茶。
“知你愛喝茶,剛剛特意叫人煎的,你嚐嚐。”
李明達抿了一口,直搖頭,“嘗不來,甜。”
韋貴妃恍然想起來,輕拍自己頭一下,“瞧我這記性,倒忘了,你不愛甜,喝茶只要放鹽。”
“現在連鹽也不放了,傷沒好,太醫讓我少喫鹹。我便發現這茶不放鹽姜之類的佐料,品着有淡淡清香反而更好。”李明達笑道。
韋貴妃驚訝不已,“竟如此?那回頭我也試試看。”
李明達又笑了笑,便和韋貴妃作別。韋貴妃有些不捨,很熱情地拉着李明達的手,囑咐她有空一定要常來。反正她所住的大吉殿與立政殿毗鄰,並不遠。
韋貴妃一直在對她笑,但李明達卻覺得二十分不自在。
從她眼睛更加好用以後,她就發現自己在與人相處時,所看到的表情也更爲細緻,也便因此發現了更多的不同。比如拿父親哥哥們對自己的笑,與從秀梅、綠荷以及高陽公主面對自己的笑容作對比,她便發現了假笑與真笑的區別。雖然笑都是扯起嘴角,但真笑時會嘴角上翹自然,眯着眼睛,而且眼角會產生皺紋,眉毛微微傾斜。
假笑卻很誇張,勉強扯起嘴角,眼角幾乎沒有變化。就是整個臉擠成一團,給人造成眼睛眯起來的假象,看起來仍很誇張虛假。
而且這些天通過仔細研究,李明達還發現了個區別真假笑容的最重要一點。真笑時,嘴巴和眼睛動作並不是同時發生。真笑是從嘴角開始拉開,然後再帶動眼睛。
李明達敷衍韋貴妃之後,便出了大吉殿。她隨即便放緩腳步,側耳聽到從大吉殿內傳來韋貴妃的感慨聲。原來她盼着自己能說出讓她常去立政殿的話,這樣她就有機會常見聖人。而且聽韋貴妃的口氣,對她該是很不喜歡,至少沒有好感,不過倒沒說她什麼太壞的話,只怪了阿耶偏心而已。
李明達緩緩地暗吸口氣,邁大步回了立政殿。
李世民已然在正殿內批閱起了奏摺,瞧見李明達纔回來,便想笑問她去了哪兒。
“南海池。”李明達攔下端果汁的方啓瑞,親自端給了李世民,順便又歪頭瞧了瞧李世民所批閱奏摺的內容。
李世民“嗯”了一聲,乾脆把奏摺送到李明達眼前,問她怎麼看。
“報功績,求恩封。”
“剛好涇州刺史空缺,那你說是升還是不升?”李世民饒有興致地看着李明達。
“那要看他是不是做的真和說的一樣好。阿耶心中早有數了,偏偏問我。”李明達對李世民俏皮地眨了下眼,餘光掃見桌案上的小木盒裏放着一塊碎紗布。
“這是?”
“房遺直從你落崖處撿的。”提及此事,李世民眼色發沉,“兕子還是記不起那日的事?”
李明達搖頭,她捏起碎布,“綾玉紗,染了硃砂。這凌玉紗我也有,做帕子用了。”
李明達立刻命人取來那方荷花帕,給李世民看,“這是在我墜崖之處找到的帕子,卻並非是我的。”
李世民常住立政殿,與李明達相處時間很多,她當初繡此帕子的時候,李世民還尚有印象,“怎麼看跟你的那個一樣?”
“繡法不同,只有我自己能辨認,也因此未敢亂說。而今既然房遺直從斷崖處找到了這塊碎紗,便坐實了我的認定。這綾玉紗輕薄,常用來做帕子和夏衣。而今雖已入春,卻未到炎熱之季,沒有人會穿紗衣出門。那這碎紗必然是從帕子上扯下來,而且我感覺這塊碎紗很可能就是來自我的那塊帕子。”
李世民很驚訝於李明達的分析,“照你的意思,該是你當時和人爭執,導致你落崖,帕子剛好刮在斷崖邊的石縫上。而碰巧兇手和你有同樣的帕子,便丟下去做了掩飾?”
“若早有預謀,帕子相同也就不算是‘碰巧’了。”李明達道。
李世民驟然冷臉,蕭殺怒意四起,“阿耶定會爲你做主,懲辦到底。”
“阿耶,這墜崖一事,還有我趕走的兩名宮女身死一事,都很蹊蹺,兕子很想親自去查。正好我聽說掖庭宮那邊外臣查起來不太方便,阿耶何不讓兕子去試試?”
李世民見女兒用黑漆漆的眸子希冀地看着自己,如何能忍心拒絕,而且剛剛兕子的推斷也表現出了她的聰慧機智之處,她該是有查案的能耐。
“罷了,便允你。但你傷口尚未痊癒,不可太過費神,讓程處弼隨身保護你。掖庭宮你是方便,但侍衛鄭倫之死,你查起來多有不便,阿耶就再找個人幫你。但切記此案調查要隱祕進行,不可宣告於衆。”李世民自然明白,此事背後很可能醞有大陰謀。
秀梅和綠荷雖垂頭,見不得公主神色,但她二人伺候公主數年,深知公主脾性如何。現下這種無聲逼仄的氛圍,已然說明公主情緒有異,似乎很生氣。秀梅和綠荷立刻自省,想到她們最近都沒做出什麼出格的事情,立刻都露出一副懵懵無辜的樣子。
大太監田邯繕察覺公主似有吩咐,特上前,不想公主抬手把秀梅綠荷二人給打發了。
碧雲這時剛聽了小宮女的回報,疾步到李明達身邊回稟:“高陽公主和二十一公主都捎話來說想探望貴主,卻要看貴主的意思,怕叨擾您休養。”
李明達笑道:“和我客氣什麼,都是好姐妹,讓她們來。”
碧雲含應承,退下傳話。
李明達開心不已,打發田邯繕把她那件桃粉色的襦裙取來。她一臉病容,穿這個最顯氣色,姊妹們見她好也免於擔心。更衣後,李明達便自行整理衣襟,纖指剛剛捏起衣帶準備繫上,卻猛然停了手,臉上原本愉悅的笑容也漸漸斂盡了。她耳側對着東南窗方向,眉頭越蹙越深,凝神片刻之後,她便乾脆不換了,只穿原來的那件。
田邯繕見狀欲問,忽見公主轉眸瞧自己一眼。料知公主不許他出言,他便謙卑垂首,目視前方地面,再無任何動作。
不久之後,傳報聲來,隨即響起女子清脆之音,“好妹妹,我們來看你了。”
李明達半躺在榻上,背靠着金絲線繡制的牡丹花樣隱嚢,身着半舊的淡藍衫裙。此時她失望之極的冰臉上,方浮起一抹勉強的微笑。目光淡淡地循聲看去,沒什麼太大興致。
高陽公主先進了門,穿着百花穿蝶的襦裙,大紅半臂,白紗披錦,花髻上釵簪步搖,五□□玉,繁複華麗,美得耀目。隨她之後的是李惠安,乃是和李明達同爲長孫皇後所出,小她兩歲的幼妹。
李惠安活潑,走路蹦蹦跳跳,步伐明快。高陽年長些,且已爲人妻,走路相比之下端莊穩健些。所以,這倆人的腳步聲很容易辨別。
李明達也曉得這二人來的時候該不在一起,是在立政殿門口剛巧碰了頭,而後一同進來。
爲證實自己所聽無誤,李明達特意問高陽公主,“怎的今日進宮,特去找惠安?”
“冤枉,你摔傷了,我進宮必然第一個先來看你。我倆是在你這立政殿門口碰見的,剛還說巧呢。”高陽公主說罷,就笑着坐在牀邊,拉着李明達的手,探看她後腦的傷勢,問她感覺如何,“好妹妹,疼不疼?我看着傷口可不淺。那日我們見你摔在崖下,血染溪泉,我們卻立於斷崖之上無法立刻將你攙扶,送去救治,急得直掉眼淚。好在魏叔玉路過,不然這要有什麼耽擱,我們真要愧疚一輩子了。”
十七姐說起話來,還是和以前一樣討她的開心。但李明達心裏卻怎麼都提不起勁兒來。誰叫她耳朵得用,天意如此,不好再被矇蔽了。
高陽公主是從宮外而來,自西傳來的穩健腳步聲必定是她,剛剛李明達所聽到女子很細小的嘀咕聲,便是從那方向傳來。聲音雖然是變調了,有些怪腔,但李明達還是能一耳就聽辨出她最熟悉之聲,必定是她十七姐高陽公主無疑。
她說:“從那麼高的斷崖上摔下來竟沒死,還真是福大命大。卻瞧她是早死的命,非要活到現在,害我白準備了一身麻衣,滿肚哭喪的話。”
這話說完之後,還有她身邊的大侍女百靈應和。
李明達腦子裏尚還回蕩着這句話,而眼前高陽公主卻熱情現出一副十分關切自己的樣子。李明達眼睛銳利了,再看高陽公主臉上的表情,竟然發現有諸多不自然的地方。
都是假的。
“妹妹,你怎麼了,這般出神?還是身子不舒服?”高陽公主好笑的伸手在李明達跟前晃了晃。
“嗯,我現在沒什麼大礙。”李明達立刻定神兒,恢復理智,她一邊淡笑,一邊眯眼審視高陽公主的神態。她到底還是覺得有些不真實,還想確認一下,到底是自己摔壞了腦袋耳鳴了,還是高陽公主真的是個雙面人,人前一套背後一套。
“從那麼高的山崖摔下來竟沒死,十七姐,你說我是不是福大命大?”
高陽公主怔了下,這裏李明達的話剛好應了她之前那句私下裏的嘀咕。高陽公主狐疑不已,她心虛地掃一眼李明達,見她態度並沒有異常,心料是巧合。忙清脆笑起來,爲掩飾自己的心虛,她拍拍胸脯,故作鬆口氣的模樣,合掌念道:“阿彌陀佛,不枉我這兩日天天爲十九妹上香祈福,請了和尚禱告。妹妹果真平安無事,感謝佛祖。”
高陽公主說着就又笑又哭,流下了眼淚。
李惠安看眼高陽公主,有點喫味,她趕緊插空湊了過來,抱着李明達的胳膊,“當時我看十九姐流了那麼多血,我腦子空了,兩耳嗡嗡的,整個人很懵,真嚇壞了我。還好十九姐沒事,十九姐以後一定會平安順遂,什麼事情都沒有。惠安會和十九姐一起玩到老!”
李明達笑着把李惠安拉進懷裏,溫柔安慰她別怕。長孫皇後去的時候,惠安尚在襁褓之中。而她也未記事,和她一樣,不曾有過與母親的回憶。李明達深知無母可依的心酸苦楚之感,遂一直對這個妹妹多般照料。她們血濃於水,姊妹相依,感情自然深厚。至於高陽公主,在她未出嫁之前,作爲姐姐對她們姐妹倆一直很照料,細心關懷備至,李明達對她也一直心懷感恩,拿她當如同母親長姐一般敬愛,卻沒想她並非真心。
李惠安拉一拉李明達的衣袖,囑咐她一定要養好傷,“等着十九姐傷養好了,還帶惠安出去玩,好不好?”
“好好好。”李明達笑着颳了一下李惠安的鼻樑。
高陽公主見狀,忙讓她們姐妹別忘了把她也叫上。
“我而今住在宮外,好玩的地方我都知道,你們帶上我可有好處。”
李惠安:“好,就這麼定,錢也十七姐出!”
“你這丫頭,就知道坑我。行行行,錢我出。”高陽公主幹脆道。
李惠安調皮地衝高陽公主吐了下舌頭,眼睛烏溜溜地透着靈性,歪頭看李明達,“那十九姐可一定要快點好起來。”
李明達淺笑着對李惠安點了點頭,然眼裏卻閃過一絲冰冷。事發突然,她真有些不知該如何應對這位雙面的高陽公主。
高陽公主見李明達面似有倦色,以爲她缺乏休息,便識趣兒地拉着李惠安離開,囑咐李明達精心安養身體,切勿勞心費神。
“好,那我就不送你們了。”
李明達打發碧雲去送人,聽着腳步聲走遠了,她方沉下臉來,散了左右,命田邯繕道到自己跟前來。
“我知你早就瞧不上她,今天就和我說說是何緣故。”
田邯繕忙跪地道不敢,“先前奴是聽說了一些關於高陽公主的非議,有些誤會。自貴主警訓了奴之後,奴已知錯,不敢對高陽公主有任何異言。”
李明達:“如何是你錯了,誰知不是我錯了呢。先恕你無罪,今日就和我仔細說說。”
田邯繕便把他所聞告知李明達,“這高陽公主先前未出嫁在宮時,就有宮人們議論,說她脾氣差,時常打罵欺辱下人,且風流不知收斂,曾有意算計去勾引人家房大郎。奴也是聽了這樣的傳聞,疑其人品不好。”
李明達點了下頭,若有所思,隨後疑惑問,“你說的房大郎,可是指梁公房玄齡的嫡長子?”
“就是他,這京城姓房的,還能被那位挑剔公主瞧上的人,除了房遺直必不會有別人了。”
李明達苦笑了下,點了點頭。她十七姐心氣兒高,眼光自然不會太差。這房遺直乃是房玄齡的嫡長子,承襲其父風範,才兼文雅,明經擢秀,且模樣英俊,百裏挑一,是爲京城門閥子弟之中爭相學習效仿的楷模。高陽公主中意於他,倒是合情合理。
“我只知當初阿耶給她議親的時候,本意想將她婚配給房遺直,不過後來因房遺直拒絕,說什麼‘天下兩件難事,一是陪太子讀書,二是做公主駙馬’,以致令阿耶只能另擇他人,選了房遺直的弟弟房遺愛。當時我還感慨,房遺直是個瞎子。”而今想來,李明達倒覺得自己是個瞎子了。
“房大郎確是個有膽識的君子。”田邯繕嘆道。
李明達微微點頭表示贊同,她現在也終於意識到了,房遺直是個明白人。公主不好伺候,她大哥李承乾更是。
“我本以爲十七姐這樁親事不過是阿耶做主,和她並無干係,而今聽你此言,倒是耐人尋味。”
若是高陽公主本就寄情於溫潤雅俊的房遺直,努力讓阿耶幫她張羅這門親事,結果轉頭來卻被正主給無情拒絕了,而且還導致她被配給了生猛彪悍的房遺愛。以高陽的性子,她心裏肯定不會舒坦。李明達忽然有點同情房玄齡,他有個這樣的兒媳在家,房家的將來可未必能長久了。
貴主今日怎會忽然對高陽公主的事感興趣?莫非是終於把她看透了?
田邯繕見公主沉思,自己心裏也犯合計。田邯繕本人對高陽公主是一直都看不上,他覺得這位公主自小就心機多,有意算計他們公主。
從李世民登基以來,這太極宮裏就不曾缺過公主,便是不算夭折的也足有二十一位。聖人定然不會面面俱到誰都疼愛,只會看重嫡出。高陽公主的生母出身卑微,如何能被聖人青眼?就是瞧着他們晉陽公主深受聖人喜愛,才故意巧費心思,天天前來巴結,因此在聖人跟前混了個眼熟。他們公主仁和純善,從沒想過高陽公主會別有異心,還時常在聖人跟前讚美她。高陽公主就是因此得了機會出頭,多博得一些聖寵。若不然就憑她生母卑微的位份,哪會有而今的地位。嫁給梁公兒子這樣的好事,可不是哪個公主都能有幸得到……
“你看秀梅綠荷二人如何?”李明達不提前話,忽然拋出另一個問題給田邯繕。
田邯繕怔了下,立刻收回飄遠的思緒,回稟道:“那二人做事倒還算麻利,就是有些不安分,貪玩,偶爾得閒就往外頭跑。奴碰見了兩次,訓斥過,卻也不見收斂,倒是該好好訓誡她們一番。”
“倒不用收斂了,挑兩個可靠的,監視。”李明達利落吩咐。
田邯繕應承,只聽公主吩咐,這就交代下去,方回來覆命。
“我落崖時的衣衫可還在?”李明達又問。
“在的,貴主落崖這事兒,奴一直舉得太蹊蹺,遂多存了一個心眼,早就叫人都收好了。”田邯繕回道。
李明達立刻命他取來,她要仔細查看。
布包一打開,李明達就聞到了一股子悶很久帶着血腥的腐臭味。
田邯繕依命將衣物按照公主昏當日衣着情況,在地上順序擺放,包括帕子釵環等物。
李明達繞着血裙走了兩圈,然後蹲在袖子位置的地方,抽了抽鼻子。除了起先聞到的腥味外,李明達還聞出了青苔、泥沙和草木的味道,這些氣味倒都正常。但有一種說不清的香味,卻有點不對,淡淡的,不是花香,更像是香料之類的東西調和出來的味道。
李明達尋味溯源,便抓起袖邊上的絹帕。這絹帕是白色,一角繡着精緻的荷花,有一角還插了一根刺,李明達把刺拔下來,放到鼻子邊聞了聞,隨後讓田邯繕用紙包起來。
李明達又仔細看了看帕子上的繡紋,又聞了聞這帕子上的味道。
“這是誰的帕子?”李明達問。
田邯繕不解,“貴主這就是您繡的荷花帕啊,上巳節那天,您就是帶着這帕子去踏青的,奴親眼所見。”
“不,這不是我的帕子。”
程處弼目送了房遺直後,又去看了眼風月樓的招牌。這處地方倒是奇怪,平康坊妓院的名字多稱呼爲某某家,比如孫五家、柳六家,唯有這處起了個風月樓的雅緻名,牌匾還鑲了金,看來其背後老闆並不簡單。程處弼再看來往樓內的人衣着都富貴不俗,料知這地方果然是名副其實的銷金窟。
他正欲走,便被假母攔住了。
假母打眼瞧程處弼的面相就是知道他不好對付,因瞧他認識房大郎,遂特意提及了魏叔玉、蕭鍇等人都在,請他進樓光顧。
程處弼本已然轉身要走,聽這幾個人名後,轉即就撩起袍子大邁步進去。
雅間內,蕭鍇等人正議論房遺直前日所書的一篇《梅說》。文章是尉遲寶琪從房遺直的書房偷來的,紙張上有很明顯縱橫交錯的褶皺,顯然這篇寫文章的紙先前已被窩團,後來又被展開。
“你真在地上撿的?寫得這麼好,我都很不得掛牆上天天賞閱,他竟然隨手就扔了。”蕭鍇豔羨的直咂嘴。
魏叔玉剛看了兩句,正點頭之際,就聽人說程處弼來了。
程處弼見魏叔玉果然在,陰着臉厲聲叫他出來。
“幹嘛?”魏叔玉被程處弼硬拉到一處偏僻角落,有些不爽。
“什麼地方你就來,也不想想你父親是誰,痛快走,別給他丟臉。”
“進士及第,尚攜妓遊宴。有多少名仕大家也來此處,怎的就丟臉了,他管不着我。倒是你,既然來了就好生作樂,板着一張臉給誰看。”魏叔玉不悅道。
程處弼指了指魏叔玉鼻尖,“還說要學你父親,就這麼學?丟人!”
程處弼立刻和魏叔玉作別,懶得管他。
魏叔玉見他真生氣了,忙跟上來,表示自己不留了。當即打發隨從去通告一聲,就跟着程處弼出了風月樓。
“都因爲你,房遺直那篇《梅說》我還沒看完呢。”
“寫得好?”
“嗯,有我所不及之處。”魏叔玉拉了一下程處弼,正色問他,“我聽父親說,晉陽公主和房遺直似乎在一起查案,到底是真是假?你放心,你告訴我,我絕不會說給其他人,父親那裏也不說。”
程處弼眨了下眼皮,算是默認了。
魏叔玉驚詫片刻,轉即問程處弼,“我早覺得公主墜崖一事有蹊蹺,看來真不簡單,這三名宮人的死會不會跟她墜崖的事有關?”
“還在查。”程處弼上了馬,轉即看向魏叔玉,“動動腦子幫我們查案也好,總比去這種地方強。別忘了你的誓言,我等着看呢。”
魏叔玉怔了下,然後目光堅定地衝程處弼點點頭,拱手謝過他的勸誡,並口氣鏗鏘表示他一定會說到做到。
“好,我等着。”程處弼對他笑一下,揮鞭策馬而去。
蕭鍇和尉遲寶琪這時候追出來,問魏叔玉還去不去喝酒了。
“不喝了,忙正事去。”魏叔玉衝二人無情地揮揮手,隨即上了隨從駛來的馬車,絕塵而去。
蕭鍇衝尉遲寶琪攤手,“你說遺直掃興不給面也罷了,叔玉也這樣。”
“倆人都是怪性子。行了,不理他們,我們自己樂呵。”
尉遲寶琪拍拍蕭鍇的肩膀,二人隨即一前一後進了風月樓。
……
大吉殿。
李明達到了宮女自盡的房間時,屍體已然從樑上放了下來。李明達在門口的地方就聞到了尿騷味,進屋之後,卻見屍身已經蓋上了白綾。負責收屍的女官左青梅忙來賠罪告知,宮女有失禁之狀,十分髒污,萬不敢冒犯公主的眼。
李明達便吩咐左青梅把布掀開來看。左青梅等人立刻面目犯難,隨即跪地請求公主避免去看死者恐怖的樣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