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爲防盜章,請在本章首發24小時以後刷新看, 感謝理解! “奴也鬧不懂。”田邯繕嘆道。
“蹊蹺至極, ”李明達沉思了會兒, 便讓田邯繕要特別注意此事, “我想知道緣故。”
田邯繕應承。
李明達復而又把目光落在刺上。刺細長, 且被折斷, 有半寸長, 顏色有些發白且微微有些透明感。
李明達招田邯繕來看看,是否覺得眼熟。
田邯繕搖頭, “長刺的花花草草見過不少,但這種奴真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
“罷了,你去打聽那三人的死因。”
不多時, 田邯繕便來回稟:“綠荷、秀梅投井摔死, 除此之外似乎再沒什麼特別。鄭倫死前垂涎、嘔吐,後全身發熱抽搐, 據說像是中毒。聽說已經傳了仵作驗屍,卻不知會不會還有其它原因。”
“怪。”李明達嘆道。
田邯繕深深地點頭, 他也覺得怪, “這三人明明已經都招供認罪了,高陽公主又何必多此一舉殺人。”
“休要胡言,沒有真憑實據的事,不許亂說!”李明達立刻警告田邯繕。
田邯繕忙跪地認罪, 轉即向公主表示, 而今宮內已經不少人聽到風聲, 覺得此事是高陽公主和房駙馬的滅口之舉。
“別人的嘴如何我不管,你們誰若是敢亂說一句,我這裏必然不留人。”李明達警告道。
田邯繕忙賠罪應承,傳命下去。
不久之後,李明達讓田邯繕把宮女白梅、紅梅以及黃鶯都趕出去。
“貴主,這是何故?”田邯繕不解問。
“再三警告不許議論此事,違者自然要離開。”李明達淡言一句,便繼續翻閱手頭的書。
田邯繕轉頭立刻質問這三人,果然見她們神色慌張,心虛至極。恫嚇之下,便皆都承認了她們私下裏非議亂言之事,懇求田邯繕原諒一次。
田邯繕厲聲呵道:“說了幾次,你們偏不聽。自己乾的好事,自己受着去!”
罷了,便依照公主所言,將這三名宮女打發離開。
立政殿的宮人們見此狀,都有了警醒,皆不敢在背地裏胡言亂語。
公主此般抓人如此準狠,倒田邯繕便在心裏納悶了一會兒,奇怪公主是如何知曉這些的事。明明這些天他都一直都在公主身邊伺候,公主如安插了眼線監視這些宮人,他也該知道纔對。
田邯繕便帶着滿心疑惑回去覆命。
“皆要謹記,引以爲戒。”李明達審視看一眼田邯繕,便繼續埋首看書。
田邯繕心裏咯噔一下,料想公主必定猜中他的心事,故纔出言警告他。遂忙在心裏告誡自己,今後一定要一心一意侍奉貴主,不該問的不要多問,不該想的不要多想。
晌午小憩片刻之後,李明達轉即又將精神放在那根刺上。
她用紙包好的刺,叫上幾個人,遛彎去。
李明達從武德殿走到神龍殿,接着又去了南海池、西海池和北海池。三海之處乃是遊玩泛舟之所,池面廣闊,波光粼粼。池子附近修了許多精巧園林,樓閣殿宇,不乏就栽種了許多奇珍異草。
李明達因瞧着這刺不常見,便忽悠想着從宮內這些奇珍異草裏先查起。她眼觀三方,但凡目光所及之處,樣樣東西都可納入她的眼,便是連十丈遠的蚊蟲腿兒也沒放過。
少女穿着碧紗裙,揹着手漫步於繁花草木之中。春風一吹,翠輕紗披錦隨風而起,遠遠望去,像一隻翩躚飛舞的蝴蝶。
此時南海池對岸的半坡樓閣之上,有人正將此景收入眼底。
方啓瑞瞧着那一抹綠影,雖不知是誰,卻已然緊張地頭冒冷汗,這真要他命了。
昨日梁公提起後輩,引出聖人興致。今日聖人便召見這些門閥子弟來論學,一時起興便要來南海池邊觀景作詩。方啓瑞便立刻命人封守南海池以西區域。誰知剛剛聖人又忽然來興致,帶衆子弟登高作詩。本來因南海池池面寬大,且池邊綠柳森森,是瞧不見對岸如何。但登高之後卻不同了,會把西對岸的盡收眼底。
剛剛方啓瑞已然在第一時間叫人去封守,然此刻看來卻還是晚了。儘管距離遙遠,辨不清對岸人的面目。但若被這些宮外的子弟們見到帝王後妃的身影,聖人一不高興,他可要遭殃了。
“奴失職,該早些叫人把池以南封守了。”方啓瑞連忙賠罪。
李世民揮手示意方啓瑞不必如此。
李世民眼睛一直盯着對岸翩躚的身影,臉上笑意滿滿,這身影被人認不得他卻再熟悉不過。“無礙,是兕子,不要擾她。”
李世民對田邯繕說罷,隨即看眼那邊垂首作詩的那些年輕子弟們,倒不乏有幾個叫人看得進眼裏的,遂若有所思。
方啓瑞應,眯起眼打算再仔看看,卻怎麼都無法確定那抹身影就一定是晉陽公主。方啓瑞能在皇帝身邊伺候,是有些自己的本領,其中之一就是眼力極好,今日他卻是敗給聖人了。這麼遠的距離,那麼模糊的背影,聖人竟能一眼瞧出是晉陽公主,足見聖人對公主愛之深重。
程處弼第一個寫完詩,前來呈送給李世民。
李世民看了眼,既是意料之中又有些無奈,“處弼啊,你這是破罐子破摔。”
“陛下恕罪,臣是粗人,大字不識幾個,您若是讓臣上陣殺敵,抓賊上樑倒是可以,作詩對臣來說實在有些難了。”程處弼說罷,就畢恭畢敬地拱手告罪。
李世民笑了下,揮揮手,讓他再往前一些,靠近自己身邊站。他看一眼那邊還在冥思作詩的子弟們,轉頭指了指遠方那抹綠影,小聲示意程處弼猜猜是誰。
立在一旁的方啓瑞聞言,差點驚掉了下巴。
聖人這真是不拘小節。
任誰在此處見到池對岸有女人的身影,第一反應都會覺得是聖人的妃子,哪還敢去猜什麼身份,嚇都嚇死了。得幸今天魏徵不在,不然聖人肯定會因爲這一句話,被他追着屁股挑毛病。
程處弼的反應卻如方啓瑞所料,他先是本能的順着李世民所指瞧了眼,轉即愣了一下,立刻斂眉垂眸,有些惶恐地表示他並沒有看清。
李世民皺眉睃一眼程處弼,在心裏無奈地嘆了口氣,這孩子真是空長了一副英武俊朗的好皮囊,竟然沒腦子。
李世民不滿地哼了一聲,讓他站遠點。
程處弼不作他想,真乖乖地站遠一些,再不說話。
接着房遺直過來交詩作,得到李世民的大讚。李世民對房遺直是怎麼看都滿意,不過許配高陽公主的時候,人家就表了態。李世民自然就沒興趣問他,也叫他一邊站去。
再之後,蕭鍇、尉遲寶琪等人也將詩句交上。李世民倒是歡喜蕭鍇詩作,這孩子就是對着一朵菊花都能陳出慷慨激昂的句子,很有清正之氣。但是一想到他那個幾番被他罷黜又複用的父親蕭瑀,李世民就頭疼,太頭疼了。
不過李世民還是給了機會,讓他們都看看對岸的身影。
方啓瑞在這時候終於有所領悟,聖人這是有意要給晉陽公主招駙馬了。
子弟之中,除了尉遲寶琪都不曾見過公主。忽然被聖人此般示意,個個內心惶恐,做君子之狀,低下頭去不敢再看。更有甚者,在心裏嘀咕聖人是不是今日腦子有病,這般張揚地把他的妃子給他們看。不雅,不雅,太不雅了。
尉遲寶琪倒是坦率,面目一派坦然地跟李世民道:“雖離得遠,辨不太清,但寶琪覺得似乎見過這人。該是前些日子寶琪偶然得見太子殿下時,跟在殿下身邊的一位宮人。”
尉遲寶琪的話,令李世民十分滿意,連點了三下頭。尉遲寶琪的話既能解了當下他的‘難堪’,讓衆子弟明白他並非把後妃晾給他們看,也沒有很明白地揭露出晉陽的身份,以便於他之後還能繼續考量其他人。
這尉遲寶琪機敏聰睿,處事周到全面,倒是有幾分難得。
李世民十分滿意,遂好好打量一番這孩子的模樣,五官棱角分明,溫潤俊朗,儀態優雅,乍看倒也不錯。就是長着一雙風流桃花眼,笑容張揚,略有一絲輕浮,怕只怕是個多情種,心不會系在一個女人身上。
李世民接着看餘下還未交詩作的三人,唯有魏叔玉樣貌出挑,很入他的眼緣。不過對於李世民來說,這魏叔玉老子魏徵卻是個比蕭瑀還讓他頭疼的人物。兕子可是他最心愛的女兒,便宜給那個田舍漢的兒子?李世民想想心裏不舒服。
魏叔玉這時才落了筆,揮毫潑墨,恣意灑脫地寫完一首詩,全然沒有其他子弟的拘謹之態。隨後,他便帶着一陣赫赫之風,呈送了上來。
李世民覺得這孩子有那麼一點耍風頭之嫌,不過看了他的詩作之後,發覺其才能僅次於房遺直,倒是難得,忍不住失聲嘆好,先前心中燃起的介懷不滿稍有所減退。他這才勉強剛開口,讓魏叔玉也看看對岸的人。
卻在這時,翠影鑽入了林中不見了。
李世民剛要說不必猜了,就聽魏叔玉用異常平淡地口氣道:“回陛下,這是晉陽公主”。
在場的人都愣了。
李世民瞪他。
次日,清晨。
李明達來正殿請安,李世民便提起了魏叔玉。
“他對墜崖一事的推斷,和你不謀而合。你內他外,正合宜。”李世民道。
李明達沒意見,很乾脆地點頭應。反正她是坐定主意要自己親自查案,父親能允準她就很高興了。若再多個人查就更多一份力,她覺得挺好。
一個時辰之後,李世民的密旨便傳到了鄭國公府。
魏徵得知自己的兒子被欽點和晉陽公主一起查案,驚詫之後,直嘆胡鬧,這就要進宮請皇帝收回成命。
魏徵妻裴氏忙攔着他,勸道:“郎君諫言該有度,陛下對晉陽公主異常看重。這次公主意外倘若真實背後另有陰謀,陛下心情如何不爽可想而知。你此番進諫,不僅會惹怒陛下,也給自己添堵,又是何必呢。再者說,咱們兒子被陛下欽點,是他的福分,令其趁機好生表現,將來名聲大噪,也是爲你爭光長臉。”
魏徵嗤笑,“你懂什麼,你以爲這抓陷害公主的兇手會跟下水抓魚一樣簡單?我倒覺得是陛下看我素日犯顏進諫,惹了他十分不快,遂故意把這麼個危險差事交給我兒,以此泄憤報復我。”
“會這樣?”裴氏不敢相信。
魏徵:“當我早知他背地裏罵我許多次田舍漢,恨不得將我剝皮抽筋,奈何他想殺卻殺不得,若因此想從我兒子身上下手,如何得了?這君要忠,卻也要防。叔玉是你我二人的心頭肉,豈能因我身上的事連累他受苦。若是陛下把這件事交給我,我會一百個答應。我萬死不辭,但傷了我兒卻萬萬不行。”
“那還有晉陽公主一起查案呢,我看倒不至於。”
“你何時見過駙馬處死,公主受株連?一樣的道理,若一起查案真出了事,不管什麼罪那都得咱們叔玉背。況且這件事背後有多危險誰都不知,宮裏已經死了三個了。太不安全,我看這事還是推掉最好。”
魏徵說罷,就換了朝服匆匆進宮。他的諫言就以李世民派晉陽公主查案一事理論,指出女子查案並不符合規矩,太過越矩,而且公主年幼,尚不通事,不合適宜。
李世民直罵魏徵胡說八道,女子十二歲就可嫁人了,他的寶貝女兒已經過了十歲,就算是半個大人了,而且性子比年過二十的女子都穩重,怎麼會不合適。
“說到規矩,那掖庭宮的調查,如何能進外臣,豈非也不合規矩。莫非我堂堂帝王,還要忍氣吞聲,白看着宮人無辜受死,公主陷於爲難,而坐以待斃,這是何道理!”李世民憤慨說罷,見魏徵還要理論,氣得抬手示意他不必再言。
查案一事他答應了兕子,就絕不會反悔,但和魏徵這麼爭論下去,也沒什麼必要。李世民自然明白魏徵存的什麼心思,揮揮手告知就乾脆他不查了,也用不着他兒子魏叔玉。
魏徵忙謝恩,讚歎李世民乃曠世明君,之後便退下,一身輕鬆地離開。
李世民冷哼一聲,拍了下桌子,好一頓痛罵魏徵。但這次卻真讓魏徵防着了,他確實想借這次機會,在其兒子魏叔玉身上好生給魏徵一個警告,卻被他看破,李世民這口氣更加咽不下去。
房玄齡隨後覲見,參議國事。李世民隨即想到房遺直,遂與房玄齡說其晉陽有意破案一事,有意命房遺直協助其查案。
房玄齡未有二言,立刻應承下來,並表示他一定會囑咐兒子將公主墜崖一案仔細徹查,找到真相。
“愛卿真乃我知己。”李世民的心氣兒順了,相比之下再想到魏徵,心中怒氣更甚。
午飯後,李明達得知人選改爲房遺直了,腦海裏立刻浮現出那天斷崖上的消瘦頎長的身影。
“阿耶怎會想到選他?”李明達好奇地問李世民,一雙黑漆漆的眸子定格在李世民的臉上,觀察他的表情。
李明達隨後發現父親眼周微微的收縮,下眼瞼下方有很明顯的弧線紋路,嘴緊緊地閉着,隨後才緩緩開口,嘆了一聲。
“本欲選魏叔玉,奈何……呵,不提也罷。”李世民冷笑着放下手裏的杯子,抬眼正對上女兒一雙靈氣十足的美眸,“兕子,你在看什麼?”
“看阿耶,好像生氣了,厭惡什麼。”李明達衝李世調皮地眨了下眼睛,然後跑去給李世民垂肩,“讓兕子猜猜,必然是那位鄭公又說什麼,惹得阿耶心中不快了。”
“那你再猜猜看,他都跟我說了什麼。”李明達垂肩的力道剛好,加之這是自己寶貝女兒孝順之舉,李世民自然覺得十分受用,正好他也累了,就乾脆閉着眼享受。
“嗯……是不是說了兕子去查案不合宜,沒有先例,沒有規矩之類的話?”李明達用很輕柔地口氣試探問。
李世民笑,點了點頭,“真叫你猜着了,不過聽你的口氣你似乎並不生氣,魏徵可是想阻了你的事。”
“不怕,因爲兕子知道有阿耶給兕子撐腰。也正因爲是阿耶對兕子的疼愛,兕子才能理解鄭公此舉。”
“哦?”李世民睜開眼,探究地看李明達。
“阿耶愛孩子,鄭公也是做父親的,也愛孩子,舔犢情深。”李明達道。
李世民怔了下,哈哈笑起來,“你呀,都這時候了,還替他說話。果然溫柔敦厚,太過惹人心疼。”
這件事既然兕子都不計較,李世民覺得身爲帝王,又豈能斤斤計較,開闊胸懷,便去理解一下魏徵。遂嘆口氣,也便罷了,歇了收拾魏徵的心思。
“倒也好,房遺直年長一些,性子更沉穩,倒是比魏叔玉更讓我放心。”李世民隨即囑咐李明達切勿太過仁善,一味遷就他人,更不要怕麻煩,有什麼事儘管來知會他,若想調人就吩咐程處弼便是。
“阿耶放心。”李明達對李世民撒嬌一笑,然後拿起自己昨日臨摹的李泰的字帖給李世民瞧。
李世民直點頭,“更精進一步,我的飛白,你四哥的草隸,都被你參透了。”
“阿耶哄我,字形看着是像了,但字裏的味道卻學不來。都說字如其人,可窺其心,我的字就是太柔了。兕子還想請教阿耶,怎麼下筆才能寫得如四哥一般有氣勢。”
李世民嘴角的笑容微微凝結,他轉眸看了眼李泰的草隸,奇險率意,蒼勁有力。‘由字見人,可窺其心’,老四的心又爲何。
李明達掃眼李世民,正琢磨藉口離開,見有宮人呈奏摺上來,忙告辭。
李明達回屋的時候,田邯繕上前來告:“程處弼已在虔化門待命,等候貴主吩咐。”
“讓他去找仵作,查出鄭倫的死因。”李明達吩咐完畢,就點了田邯繕、碧雲等六名宮人,這些宮人都是李明達近幾日通過耳朵眼睛,聽聽看看選□□。個個忠心本分,且在背地裏真心實意地表過忠誠。
李明達便率着這些人前往掖庭宮,不想剛出虔化門,便被程處弼堵個正着。
程處弼身穿一領青衣,高高的個子,鼻樑英挺,膚色比常人偏深一些,不過卻瞧着很順眼。他拱手躬身立在那裏,一動不動,真跟一塊木頭一樣。
“你敢忤逆我的吩咐。”李明達口氣偏冷,自要震一震這個不聽話的侍衛。
程處弼悶聲道:“聖人命臣保護公主,臣自當遵旨,寸步不離守在公主身邊,以護公主周全。”
李明達盯了一會兒程處弼的表情,見其是誠心如此,也就不多言難爲他。隨即打發人啓程,就讓程處弼帶着一隊人馬在後護衛。至於侍衛鄭倫那邊,李明達就打發田邯繕去處理。
因調查是祕密進行,李明達乘坐的馬車並非公主的規制,而是四品尚宮的規制。馬車過了內侍省之後,便直驅掖庭宮。早有得了密旨的內事監宋長遠在此守候。
見禮之後,宋長遠便帶着李明達前往案發地。就在掖庭宮與太倉相接處的西北角,有一處十分破落的院子,便是綠荷和秀梅生前的住所。
“這院子裏住的都是從宮內驅趕過來的犯錯宮女,共有二十六人。因貴主要來,小的已經將閒雜人都驅走了。”宋長遠隨即帶着李明達到了院西的枯井處,李明達還未及靠近,就已經聞到了夾雜着血腥氣的淡淡腐臭味。她餘光掃向宋長遠、程處弼等人,瞧他們表情並沒什麼異狀,李明達便知這味道可能只有自己能聞到。
李明達走向枯井。
宋長遠忙請求公主不要靠近那死過人的污穢之地。
“死過人就是污穢之地?那依你所言,太極宮豈非是全長安城最髒的地方?”
宋長遠有些慌,忙跪下表示自己並非此意。
“天下看似大,但又有哪一塊地方是沒死過東西的真淨土。我不忌諱這個,你們也不必攔我。”李明達說罷,便雙手放在枯井沿上,探頭往裏看。
程處弼見狀忙道:“公主小心。”
宋長遠也驚慌,伸手想要攙扶公主,卻又不敢,遂看向她身邊的宮女碧雲。
碧雲一臉難色地站在公主身邊,雙手互相緊緊攥着,一動不敢動。走之前公主就交代過她,未經她吩咐不許亂動亂叫。立政殿剛趕走兩個宮女,而且還都死了,她可不敢不聽公主的吩咐。
枯井深處有些幽暗,一般人如果不跳下去,很難瞧清楚井內的環境。但李明達卻可以看得清清楚楚,井底石壁上粘着發烏的血漬,還一隻略髒的女鞋,以及無數只飛舞的蠅蟲。
沒什麼特別的線索。
李明達站直身子,看着距離枯井最近的兩排房子。秀梅和綠荷的屍體是在晌午時發現的,而且二人前一夜就寢時都還在,是第二天早上同屋的人發現她們失蹤了。
“夜裏的時候,可有人聽到聲音?”
“回貴主,沒有。白天這院內的宮女們都會出去做活,到天大黑才能回來,都是累極了倒頭就睡,應該是都睡得太死了,所以什麼聲都聽不到。”宋長遠道。
李明達摩挲着下巴,沉吟,思慮。
宋長遠見狀,還以爲公主不瞭解情況,忙解釋道:“像秀梅綠荷這樣的在掖庭宮並不算少見,從喫香喝辣能享福的好地方被忽然趕到到這樣困苦幹粗活的地方,一時受不住了就會自尋死路。不過這好好地兩個人,突然就大半夜跳井,還真晦氣。”
“哦?你覺得她們是在夜裏跳井?”李明達問。
宋長遠應承,直點頭。
李明達笑了笑,隨即讓宋長遠去把院內做活的宮女都換回來,“你要好生問話,確認清楚真的沒有人聽到那晚有異響。”
宋長遠立刻去辦。
李明達則帶着人出了院,就在院後附近一處廕庇的地方等待。當然李明達沒有表現出自己其實是想在那裏偷聽,而是假裝在附近找線索的樣子。
不多時,院內的宋長遠就問完話離開。
李明達偷聽的重點來了。
宮女們等宋長遠離開後,安靜了很長一會兒,纔開始竊竊私語,果然都忍不住去繼續議論秀梅綠荷墜井一事。
這些宮女果真沒有撒謊,屍首發現的前一夜,確實沒有人聽到什麼奇怪的聲音。卻有人在前一天看到有個內常侍叫走了秀梅和綠荷。但那太監具體的樣貌卻沒看到,只是晃了一眼,看見其衣着了。
李明達隨即吩咐宋長遠,將所有可在掖庭宮內有走動的內常侍名單整理出來後,就送到立政殿。
李明達回到立政殿時,田邯繕剛好從牢房那邊回來。他高興地告知李明達,那個侍衛鄭倫的死因已經查明瞭。
“死於蛇毒,鄭倫是被一條蛇咬了。”
李明達覺得奇怪,“早前驗屍怎麼沒發現,而今你去倒是立刻知道了。”
“貴主一針見血,此事還真不是仵作發現的,是房遺直。可巧了,他同奴一樣,也去了大牢,且命人仔細搜查了鄭倫的牢房,找到了一小塊蛇皮。命仵作再驗屍,果然在鄭倫受過鞭笞的傷口之處,發現了毒蛇咬過的傷口。”
偏偏高陽公主不在公主府,等李明達到了,公主府的人才告知她在昨晚就去了梁國公府。
田邯繕立刻變臉,氣不打一處來。這擺明了是在怠慢他家公主!他們公主是嫡出,且由聖人親自撫養,這樣的榮寵自古都沒有過,何其尊貴,而今卻被高陽那個庶出公主給怠慢了,太可氣。
李明達卻沒有任何異色,立刻派人先去梁國公府通信,而後便乘車前往。
她此番出宮的目的並非是應高陽公主的召喚。不夠是對方碰巧傳信來了,她就借這個理由出來罷了。
因進一步的線索,都在指向高陽公主和房遺愛,但有些地方有說不清不符合邏輯之處。而且昨日審問祁常侍的時候,他有一些微的表情很奇怪,所以李明達覺得事情可能另有隱情,所以她今天想親自證實一下,以確定自己的調查方向是否正確。
梁國公府。
房玄齡之妻盧氏得知了晉陽公主要來的消息,惶恐不已,忙命人準備招待事宜。隨即想到此事頗有些奇怪,遂打發人去問高陽公主,方得知經過。盧氏聽說是高陽公主失禮在先,而這種時候晉陽公主還能先想到禮節,在造訪梁國公府前提前派人去知會她一聲,可見其知書達理,氣度斐然。嫡庶差別,高下立見。
盧氏性子坦率,願一心爲家人好。雖然兒媳是公主,但畢竟年紀小容易任性不懂事,該教育她的話還是要說,遂立刻把高陽公主叫到跟前來說教此事。
高陽公主聽得心不在焉,坐在那裏垂眸玩着手帕,等盧氏說完了,她方敷衍地道一聲:“知道了。”
盧氏沒好氣地瞪她一眼,又問她房遺愛在哪。
“我哪裏知道,便是因要尋他,我纔來這,倒把妹妹來訪的事給忘了,不然我又怎會怠慢人家堂堂晉陽公主。”
盧氏:“他人不在,你可以命人找,再不濟事後罵他去。晉陽公主那裏你不該——”
盧氏話未說完,下人就來報說晉陽公主到了。盧氏忙同高陽公主一起去迎接。
寒暄之時,李明達特意多打量了盧氏兩眼。她因被養在立政殿,也因爲年少,不曾常與貴婦們打交道。這盧氏她以前雖見過,卻沒距離這麼近過。
盧氏可是長安城內有名的“醋罈子”,她能得這一名號還是因她父親李世民的緣故。李明達早就好奇了,所以今日纔對盧氏格外多觀察了。
聽聞當年梁公房玄齡從父親那裏得賞兩名美人,因懼怕盧氏,不敢接納領回家。父親卻不信邪,非要梁公領着回去,結果弄得盧氏大怒,直接驅走美人,不允梁公歸家。母親長孫皇後也因此勸過盧氏,卻也是碰了一鼻子灰。後來便有了父親以濃醋僞裝毒酒震嚇盧氏,盧氏毫不猶豫地喝下去的“醋罈子”故事。
父親一句“此等女子我尚畏之,何況玄齡”,讓盧氏名聲大噪,成了長安城乃至大唐最有名的“醋罈子”,梁公也因此落了個怕老婆的名聲。
時隔多年,仍有人會拿此笑話他們夫妻二人。
但李明達從聽到這個故事開始,就一直覺得他們是難得的有真感情的好夫妻。所謂的怕老婆,不過是因爲太過在乎,所以遷就。所謂的醋罈子,也不過是因爲用情純粹,感情裏揉不得沙子。
這樣的夫妻才真令人豔羨的。
李明達發現盧氏很漂亮,她的美雖不如牡丹乍看驚豔,卻猶若蘭花,十分耐看,且整個人散發着一種很溫婉淡然的氣度,這是普通的美所比不過的地方。李明達當下倒是很難把笑得一臉溫柔的盧氏,與故事裏的醋罈子關聯在一起。
三人落座之後,盧氏因知道晉陽公主此來目的是高陽公主,遂不多打擾,便淺說兩句就識趣退下。
屋子裏靜了。
高陽公主絞着帕子垂眸不語。
李明達則坦率看她,觀察她的一舉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