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爲防盜章, 請在本章首發12小時以後刷新看,感謝理解! 方啓瑞察覺聖人隱忍,急忙使眼色給魏叔玉。他之前不懂事那麼坦率也就算了,可別再開口亂說什麼別的胡話, 不然就是仗着他父親面子也不成了。
“叔玉已然明白陛下此舉是何用意。”魏叔玉這時偏偏又來了一句。
方啓瑞氣得咬牙, 真想上去給這孩子一巴掌。長得白白淨淨跟仙人一般的模樣,怎生這般不識趣。
剛緩過氣的衆子弟們又是一愣, 真替魏叔玉這個矇眼瞎捏一把汗。厲害, 這魏叔玉嫌命太長?別說鄭公不在, 就是在,此刻只怕也救不他了。
樓閣內陷入了詭異的安靜。
李世民眼中早已結冰, 已在發作的邊緣。
這時房遺直開口對魏叔玉道:“何止是你,我們也猜着了。聖人在爲上巳節那日公主墜崖一事憂心,當時你、我與諸位子弟皆在場。此刻我們便都該如實回答陛下問話。”
房遺直不僅把話轉向了晉陽公主落崖一事上,隨即還率先解釋當日他所處的情況。
魏叔玉怔了下, 此刻也感受到方啓瑞警告自己的目光, 遂忙感激地接過房遺直的話。
“遺直兄果然賦性聰明, 一眼看破了叔玉的心思,正是如此。”魏叔玉轉爲對李世民行禮道,“叔玉當時在北面山腳下與尉遲寶琪等人告別後, 不超一炷香,便看到了已然出事躺在溪谷之中的公主。這麼短的時間, 叔玉根本不可能從山北面爬到東邊的斷崖處去作案, 遂叔玉確實是清白的, 與此事無關。”
李世民聽完魏叔玉的陳述,默然盯了他一會兒,又看眼房遺直,扯脣淡淡道:“你們所料不錯。對於晉陽公主莫名墜崖一事,我確有疑惑,有意徹查。今召集你們在此,便是想單獨提審你們,仔細問話,看有什麼可疑之處。”
此言一出,在場的其他子弟都惶恐起來,再也不敢在心裏腹誹聖人是否爲晉陽公主招駙馬了。
衆子弟們紛紛跪地,對李世民磕頭表示公主墜崖之時他們這些子弟也都在山北面,並不曾見過公主。
晉陽公主金枝玉葉,身份尊貴,當日踏青雖然是男男女女可以同行,但因晉陽公主德芳自持,一直和其她幾位公主、郡主一起,他們真的都不曾靠近過。
衆子弟急着解釋表清白,他們可不想進一次宮,卻領個抄九族的罪名回家。
“此刻不必行君臣禮,有話都可以坦言道來,各抒己見,赦無罪。但此時話此時畢,回去誰敢亂言,嚴懲。”既然話已經被魏叔玉引到這裏了,李世民便乾脆把該問的都問了。
衆子弟便把該說的不該說的都說了,卻也是什麼線索都沒有。
李世民自然心不在聽這些話,只有些意味深長的瞧了幾眼房遺直和魏叔玉。他其實並不急着把兕子嫁出去,但今日得見幾名優秀子弟,他便突然心生幾分急意。李世民擔心良婿被人先搶走,便想先考校他們處事應對能力,擇優暫留。如此等他給晉陽擇婿的時候,就可以從好中挑更好的。沒辦法,他的兕子只能配世間最好的男子。
不過剛剛自己的突然出言,倒確實有些欠考慮。這類事情,便是沒有魏叔玉點破,子弟們回去稍加琢磨、猜測,必然也明白他今日的用意。那麼他有意爲晉陽公主招駙馬的消息,就會立刻傳遍長安城。兕子不同於其它公主,她的婚嫁早就被諸多皇親貴婦盯着了,少不得因此有一番鬧騰會叨擾。而今她纔剛剛病癒,宜靜養,實在經不起這樣的折騰。
這件事房遺直做得倒不錯,只可惜了。
李世民在心裏嘆一聲。
此時幾個子弟正依還在各抒己見,漸漸說開了。
“我再沒見什麼可疑之處,你呢?”
“沒有。”
“查清楚公主因何去斷崖,就離查明她墜崖一事的真相不遠了。”程處弼忽然開口道。
“公主久居深宮,偶然出來,好奇探看些山山水水並不奇怪。若真是一人去透透氣,不小心失足了呢。”尉遲寶琪提出不同見解。
“也有可能碰到什麼不該看的,反倒被人使了壞心。”蕭鍇猜測道。
李世民本是心不在焉,聽這幾個子弟的議論之後,面目愈發嚴肅,也愈發覺得兕子墜崖一事真有蹊蹺。此事真應該仔細徹查,直到排除所有可能,確認真是失足爲止。
“當時崖上許有第二人在。”房遺直聲音不高不低,淡淡地。
其他人聽了房遺直這話還沒反應過來,慣性繼續討論兩句,轉即大家忽然都安靜了。
尉遲寶琪訝異看房遺直,“你此言有何憑據?”
李世民和其餘人等都看向房遺直。
“有,”房遺直從袖子裏拿出一個輕薄的小紙包,“此物是我前日尋貓時,偶然在斷崖邊的石縫處發現的。”
紙包打開來,可見裏放着一塊細長不足半個指甲蓋大的粉紗。
尉遲寶琪見就是一塊小碎紗,好笑道:“這能說明什麼。”
魏叔玉立刻被這塊碎紗吸引,一眼就認出,“這是宮中御用的綾玉紗。”
綾玉紗是南邊貢品,產量極少,在長安城只有極其尊貴的皇親貴婦、衆公主們,以及後宮妃子們使用,並未流傳至外。
晉陽公主墜崖時,除了頭致傷外,身體其它部分完好,衣物也未有破損,更不曾缺失布料。因這點有些奇怪,所以李世民特別記住了,當時房玄齡等人也都知曉,還感慨兕子是被龍氣護佑纔有此異像。
房遺直和魏叔玉必然都從他們的父親那裏得知此消息,遂能立刻明白這塊碎紗布的含義。也便是說,當下李世民和房遺直、魏叔玉三人心裏都清楚,晉陽公主墜崖有很大一部分可能是受人陷害。
尉遲寶琪從三人的面色中,猜到了結果,接着提出質疑:“會不會有後來別人留在那的可能?畢竟你發現這塊碎紗的時候,都已經是五天後了。”
魏叔玉仔細看過碎紗之後,又聞了下,萬般肯定道:“不會,我確定這塊紗在公主落崖後的當日就在了。”
大家目光再一次投放在魏叔玉身上。
魏叔玉看向房遺直,見對方微微點頭示意,他方開口道:“若我所猜不假,這塊碎紗本該是白色。公主墜崖之後,陷入昏迷,便有陛下所派的道人們在斷崖處祈福,撒了硃砂,當晚還下了一場雨,紅硃砂便把這白紗染成了粉紗。”
李明達抬首往上看,只瞧了一抹青影立在崖上不動。李承乾仰着頭,眯眼瞪了半天隱約看到好像是有個人在高高地斷崖上站着,正欲問清身份,就聽尉遲寶琪抬首對着斷崖方向大喊。李明達和李承乾等人方知原來這山崖上的人是房遺直。
“風大,又離得太遠,他聽不到。”尉遲寶琪喊了幾嗓子之後,歉意地對李承乾道。
尉遲寶琪話畢又順便瞧了瞧李承乾身邊的膚白貌美的少年,心想這太子殿下因何要帶個俊美的小太監來着這種地方。若說弄些野趣,他倒也能理解,但偏偏到他妹妹落崖磕得半死的地方,太子殿下是不是有點太心大了,還是說他本來就口味重,玩得就是刺激?
尉遲寶琪越瞧越覺得這小太監是真漂亮,太子眼光也算不錯。擱誰佳人在前,突然被人打斷,定然心情不爽。不好,他若壞了太子殿下的好事,這會兒如果不趕緊走,回頭肯定會被太子殿下記恨的更深。遂忙打禮請罪,也叫人趕緊把山上的房遺直喊下來,都怪他閒着沒事跑這種地方瞎逛,竟出大事了。
房遺直此時的人還在斷崖上,像塊石碑般一動不動,似凝視什麼,又似在沉思什麼。尉遲寶琪見狀,急得恨不得長一對翅膀飛上去,直接把房遺直牽走。不過依房遺直的性子,估計自己就是真飛上去了,也牽不走他。
李明達也見崖上的人影一動不動,心下覺得好生奇怪。她耳鼻這般敏銳,來這也有一會兒了,竟都沒有發他的存在。這山谷裏的風是亂吹的,她一時沒有聞到異香,屬正常。但從來到現在,她一直耳聽八方,卻絲沒有聽察覺到斷崖那邊有腳步聲。這說明什麼,房遺直在斷崖上一直保持不動,至少她和大哥到達之前,他就維持現有狀態站在那裏了。
李明達想知房遺直來此的目的,但她不能張口,遂看向李承乾。
李承乾立刻質問尉遲寶琪,他們來此的目的。
“回殿下的話,寶琪其實是追着隨遺直兄而來,剛到就碰見殿下了。”尉遲寶琪看一眼崖上,“至於他爲什麼來此,我還真不知道。”
李明達輕咳一聲,瞄一眼李承乾,又看向斷崖。
李承乾明白自己妹妹這是要上山,他不想她上去,遂假意沒懂。
李明達低音冒出兩字:“上山。”
話畢,她就往山上去。
程處弼見狀想阻攔,立刻就被李明達警告地瞪了一眼。程處弼只好攥緊手裏的刀,悶聲跟了上去。
李承乾無法,無奈地笑了笑,也跟了上去。
這場景倒是看懵了尉遲寶琪,太子這一臉寵溺之笑是怎麼回事?小太監再受寵,也不該這麼大膽,竟呵斥太子陪他上山。
一行人快到山頂之時,便剛好與欲下山的房遺直碰個正着。房遺直身邊只跟了個滿頭大汗的小廝,這位還剛剛寶琪傳話派的人。
房遺直着一襲青衣,姿容清雅,對李承乾淡雅行禮。
李承乾自小就與房遺直相識,彼此之間自然不用計較太多規矩。許受對方謙謙君子之風影響,李承乾的行爲舉止也隨之謙和很多,笑讓房遺直不必多禮。
“今日倒巧,你何故在此?”
“尋物,上巳節時不小心遺失之物。”房遺直回道,“叨擾到太子殿下,實乃失禮。”
話畢,他蘊藏着銳利的黑眸快速掃了李承乾身後一下。
“尋物?你丟得東西怎會剛巧在我妹妹落崖之處?再者你尋物因何要孤身一人,爲何不叫上隨從?”李承乾臉立刻懷疑地審視房遺直,顯然房遺直的理由並不能讓他信服。
尉遲寶琪忽然想起來,對房遺直道:“我說這幾日我怎麼不見黑牛,該不會是他跑到山裏了?黑牛就是你的遺失之物?”
房遺直點頭。
李承乾:“黑牛?”
“說出來殿下可能不信,黑牛是他偷偷養的貓,他父親梁公並不知。怪不得他非要自己一人來尋,原是因這個。”尉遲寶琪說着,就忍不住噗嗤笑出聲。
嫡長子向來被寄予厚望,苛責教養。
像這種養貓狗這種簡單的事,於他們來說反倒是難事,很容易被冠以“玩物喪志”。
李承乾與房遺直一般,同爲嫡長子,感同身受,遂立刻理解了房遺直,哈哈笑起來。
“也對,若外人知道你個國公長子竟然跑這裏找貓,的確夠讓人笑話三天了。”
貓有四條腿,必然會四處亂跑,所以房遺直尋到斷崖處也就不稀奇了。
李承乾遂再不多問了,只讓房遺直繼續找,他則想先回。
李承乾扭頭欲走,卻發現妹妹並沒有在自己身邊,放眼搜尋,卻見李明達已經蹬上了那邊的斷崖。
“讓她回來!”李承乾厲害道。
此山朝南,有緩坡,一路可通山頂,正是登山觀景的佳地。東邊半山腰則像是被一把巨刀切了下去,皆是□□的山石和陡峭的斷崖。崖上有兩丈見方的平地,□□的山石凹凸不平,縫隙里長着雜草,崖下就是剛剛那處小溪。站在斷崖上遠望,便是一片山林疊翠,連綿至遠方。
李明達看到這些景緻,不覺得熟悉,腦子和身體也沒有任何異常反應。
至於那天喪失的記憶,李明達一絲絲都想不起來,眼前所有場景對她來說都很陌生。
反正今日來也不過是碰碰運氣,沒有就沒有。此路不通,自有別路。
李明達隨即便乖乖跟着李承乾離開,走了幾步後,李明達覺得似有什麼東西盯着自己,回頭望一眼,卻不過是滿目山林翠木,幾聲鳥叫。
*
斷崖。
侍從來報,“回稟二郎、房世子,太子殿下已然離開,走了很遠。”
尉遲寶琪笑得一臉溫潤,然後斜眸看房遺直:“剛剛幸虧我反應機敏,你欠我一頓酒。”
房遺直面眸冰涼,默然不語一言,根本沒把尉遲寶琪的話聽進耳。
尉遲寶琪並不介意房遺直的態度,繼續笑容可掬道:“你說太子忽然來這幹嘛,可別跟我說他是關心他妹妹的事特來查探。真有心查誰會等等五天後?我看他對那個小太監態度很特別,有問題。”
房遺直睨看尉遲寶琪,“你話多了。”
“這怎麼能算話多,你想想,這事往大了說就關係國家。我身爲鄂公之子,操心一下國事總沒有錯。”
房遺直不禁失笑,一邊往山下走一邊道:“是誰說‘閱遍百花,頗有見地’,就這本事?勸你打回原形,從頭再練。”
尉遲寶琪不解追上,“你這話什麼意思,我的本事大家有目共睹,醉春樓的酒都快被我喝光了。”
……
李明達回宮之後,沒有立刻進立政殿,而是繞路到立政殿後方附近徘徊。
她今日悄然出門,能瞞得過外人,但瞞不過殿內的宮人們。公主出宮是大事,若真有人利用她的身邊人監視她,那這個消息必定會送出去。
田邯繕悄悄聽了屬下報告後,便來回復李明達:“如貴主所料,秀梅綠荷二人真有異動。貴主走後,秀梅便去了立政門,和個侍衛交談幾句。奴問過了,這侍衛名叫鄭倫,申正時放值。”
李明達看眼天色正好也快到了,命田邯繕派人跟着。
“可若這侍衛出了虔化門,咱們就不好跟了。”田邯繕發愁道。
李明達從腰間掏出一面令牌遞給田邯繕,這是她兒時父親賞給她玩的,她從沒用過。料到今日可能會用上,李明達就隨身攜帶了。
田邯繕忙應承去辦,至黃昏時,派去出去的人方回來覆命。原來這鄭倫放值後就回了班房休息,不久後又去了太府寺方向,再之後也便不好往下追了,方回來覆命。
“可惜查不明到底是誰。”田邯繕遺憾嘆道。
“還用查麼。”李明達譏笑一聲。
太府寺而今的主官正是她十七姐的丈夫,房遺愛。
剛在立政殿後,李明達也沒有白白站一個時辰。她走時,特意交代碧雲安排了很多活計給綠荷和秀梅做,這會兒待她回來了,她方打發碧雲讓秀梅和綠荷二人歇息。
因公主遲遲未現身於立政殿,秀梅和綠荷剛落了閒,嘴巴自然就勤了。二人回房歇息後,便嘀嘀咕咕,從公主因何出宮說起,講到公主甦醒後對她二人冷淡的態度。心虛之餘,接着就提到她們的第二個主子——高陽公主。
原來高陽公主早在五年前,便對秀梅、綠荷二人軟硬兼施,已令二人爲她所用。
言之鑿鑿,親耳所聞,毋庸置疑。
但對於綠荷和秀梅二人似有意加害她的事,聽起來倒並非像是高陽公主的授意。不過這二人倒是因高陽公主的獎賞,把私房錢攢夠了,而今想出宮的心思很強烈。
這二人斷然不能留了。
李明達立刻宣見秀梅綠荷二人。
“私傳消息,只一條便足夠你們死罪。”
李明達只說了這,倒叫秀梅綠荷二人一時沒反應過來。
田邯繕當即把二人與侍衛鄭倫來往一事道出,時間地點俱全,
片刻之後屋內詭異般的沉寂。
公主冰冷的臉,凌厲的目光……
倆人恍然反應過來,慌了神。綠荷和秀梅頓然嚇得魂飛魄散,哆哆嗦嗦給公主磕頭,口喊冤枉。
“如實交代經過,誰先說饒誰不死。”李明達再道。
秀梅和綠荷互相看對方一眼,立刻爭搶着道出經過,只爲求一條活路。
事實確如李明達所耳聞那般,她們二人確爲高陽公主的眼線。
田邯繕就二人證言如實記錄,隨後令二人畫押。但就她二人有心謀害公主一事,秀梅和綠荷卻死不承認,直道不敢有此心。
此事爲偷聽,並不能以證據有力說服,李明達正琢磨該如何應對,那邊東宮就傳來消息。
果然如李承乾先前所料,于志寧見太子失蹤半天,調人問詢之後,就上疏批判太子擅帶宮人外出遊樂,好色淫逸,品德有失。
公主自三月初三踏青遇了意外之後,整整昏迷三日,而今突然醒來,卻是茶飯不進,未言一語,只打了手勢就把她們這些宮人都趕了出來。
宮人們擔心公主失智,惶惶不安,趕緊回稟聖人,請了御醫。餘下的衆數則如現下這般,在殿前恭謹候命。自長孫皇後去世以後,聖人愛屋及烏,對晉陽公主躬身教養,寵愛尤甚,乃至在處理國事之時,都會親自把公主帶在身邊,可謂是榮寵無二,前無古人。這次公主外出了意外,聖人火氣每天都會化成一道道巨雷劈在她們身上。大家都心裏清楚:公主安好,她們好,公主若再有一絲絲意外,她們全陪葬!
寢殿內,一名少女頭纏兩寸寬紗布,身子縮成一團,坐在牀榻的東南角。少女明眸櫻脣,膚若白玉,揮雲而揭雪,是一副富貴傾城樣貌。若非此時她臉上有幾分病容,略顯慘白,只怕會美得更叫人移不開眼了。
少女捂着耳朵,眼睛看着前方,凝神琢磨着什麼。她一會兒把手放下來,一會兒又把手放回耳朵上,如此反覆數次,不厭其煩。
折騰完自己耳朵後,她就開始抽鼻子,四處嗅,隨即在桌角下的地磚縫隙裏發現了一顆有點發黴的米飯粒。她又眯眼睛四處看,掃見三丈外東牆角陰影裏一隻正在爬行的蟻蟲。
窗外有細雨落地聲,還有宮人紊亂的呼吸聲和心跳聲,這讓李明達根本無法靜下心來。
忽有幾句慼慼聲傳來。
“到底是不是你乾的?”
“這……”
“蠢!你這麼下手,公主死了,我們也都得跟着陪葬!”
“別冤枉我,我可沒這麼不長腦子。這事真不是我,以命發誓。”
“那——”
話未說完突然就停了,似是因什麼緣故被打斷。
李明達隨後分辨出有雜亂的腳步聲,遠遠地而來,接着就聽到其中一個聲音感慨聖人來了。
李明達忙轉身跳上牀,蓋被躺下。立政殿外,李世民輕聲訓斥宮人們不許通報,以免叨擾公主,隨後他才帶着人放輕腳步,直接朝她的住處來。
李明達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側耳對着門口方向,閉眼假寐,全神貫注。她之所以緊張,不是因爲父親李世民的到來,而是這些聲音,她需要佐證一下自己的判斷。
李世民推門而入時,李明達隨之也睜開了眼睛。他身後跟着大太監方啓瑞,太醫署兩名太醫令和六名宮女。共有十人,二十隻腳,果然和她先前的判斷一致。
李世民見自己的寶貝女兒纖弱地臥在榻上,悶聲蹙眉不語。立刻想到這孩子所遭遇的苦難,頓然心痛不已。他紅了眼圈,眼眶也溼了,走到李明達身邊,緊緊地抓住這孩子的手。
李明達已然起身,要給李世民行拜禮。李世民哪容她如此,立刻把她拉進懷裏,垂淚疼愛一番,隨即讓位給太醫診脈,關切詢問傷勢。得知他的兕子並無大礙之後,李世民稍安心了些。但看李明達纏着紗布的腦袋,李世民憶起之前種種,仍是氣惱不已,轉頭便罵宮人們:“養你們這些蠢奴作甚,在三月初三踏春喜樂之日,你們竟讓公主出了這麼大的意外,都該死,誅九族也不爲過!”
“聖人恕罪。”
殿內外宮人們全部跪地賠錯,謙卑至極。
李世民正欲下令,這時感覺有人扯他的衣袖。回頭一瞧,正是兕子,這孩子正用一雙明亮且黑漆漆的眸子看自己,這雙眼如她母親長孫氏如出一轍,是一池柔靜清澈的湖水,不僅美,還會頓然令他忘卻所有煩憂。
“阿耶休動怒。”
李世民立刻心就如軟了,語氣輕輕地問李明達:“兕子,既然你醒了,就跟我好好說說,你那天怎麼忽然自己一人跑到斷崖去了,還跌下了山崖?”
李明達垂下眼皮,默然不語。
李世民動了動身子,湊得更近些,歪着頭瞧女兒,“阿耶和你說話,你怎麼忽然不吭聲?有難言之隱?”
李明達:“我……忘了。”
“忘了?”李世民驚訝。
“以前的事什麼都記得,但就那天的事我怎麼都想不起來,一想就疼,”李明達說着就捂頭,冷吸口氣,“又疼了!”
“快別想,你昏迷了三天,纔剛醒來,頭上有傷,必然有些不適。暫且先養好身體,再言其它。回頭我讓尚食局多給你備好物滋補,你愛喫什麼就給你備什麼,好不好?”李世民滿臉心疼,仔細看了看李明達受傷的額頭,問她還疼不疼,見女兒懂事的搖頭,李世民心裏就更難受了,“阿耶很想天天守在你身邊,奈何政務繁雜,這剛剛就被魏徵叫走了,這田舍漢又和我叫板!”
說到魏徵,李世民不禁冷笑一聲。這塊石頭是他自己搬起來砸了下去,偏偏被天下人看着,疼也不能挪。
“阿耶是一國之君,要處理天下大事。您若真日日在這陪兕子,兕子才惶恐呢,再說您在這看着兕子,兕子連做點小壞事都不能了。至於鄭公,他性子執拗,一根筋,滿朝皆知,也唯有阿耶的明君胸懷,才能容下他那般犯顏直諫,說到底還是阿耶厲害。”李明達敬佩地衝李世民拱手做佩服狀。
李世民大悅,對李明達寵溺道:“不愧是我愛女,深知我心。”
爲儘早讓李明達歇息,李世民淺說兩句便離開,臨走前再三囑咐她切勿耗費精神,又呵斥宮女們仔細伺候。
宮女們恭送聖人之後,心中剛鬆口氣,轉即就對上她們公主頹然變冷的臉。大家忙在心都打鼓,再次紛紛恭謹跪地,請問公主吩咐。
碧雲端了熱茶至於榻上的方幾後,便也跪地於李明達跟前,磕頭賠罪:“那日婢子若堅持陪在公主身邊,公主也不會出事。婢子罪孽深重,請公主責罰。”
碧雲乃是公主身邊第一大宮女,她如此,都跟着齊聲磕頭請罪。
李明達面色平靜地坐在榻上,似全神關注聽什麼,默了片刻後,方抬起娥眉,淡然輕掃衆人,目光最終定格在第一排左數的兩名宮女身上。這兩名宮女一個叫秀梅,一個叫綠荷,都是她的近侍,品階僅低於碧雲一級。
李明達收了目光,她先想先弄清楚那日的情況,再去追究剛剛到底是哪兩個人在背地裏說那種悄悄話。
李明達留下了所有在三月三隨自己出行的宮女,包括碧雲、秀梅、綠荷在內宮女太監共二十名,一一讓宮人們輪流闡述她落崖前後的情形。
二十人所言,基本一致。
每逢三月初三上巳節,聖人都會在曲江大宴羣臣,而她們這些皇室勳貴子女,則可外出同遊踏青,是一年中難得可以外出遊樂的好日子。
那日,李明達與高陽公主、二十一公主以及幾位郡主蹬山到半山腰時,都覺得乏累,就同在臨時鋪設的帳內休息。本是有說有笑,大家一起遊戲,後來東邊放炮,大家的目光都被吸引住了,隨後她隨行的侍女碧雲等就發現她不見了。衆人立即開始滿山搜尋,至山西邊的斷崖處時,她已然跌在了山崖下的溪水中,整個人昏迷着,血染紅了半邊溪。當時若從斷崖上繞路下山去救人,最快要兩柱香的時間。剛巧魏叔玉帶人從溪邊路過,先行救了她。
她從九丈有餘的斷崖上墜落,竟然只是昏迷了三天,醒來除了腦袋有些變化,記不住一件事外,身體感覺尚還可以。李明達頓然覺得自己挺福大命大。回頭她真得好好拜拜菩薩了,多謝保佑。
“當時多虧魏大郎君在,及時救了貴主,太醫說貴主當時若晚那麼一會兒止血,便真的回天乏術了。”碧雲慶幸道,說着眼淚就下來了。
“奇怪,魏叔玉爲什麼會在那?”李明達扶額,眉頭扭成結。
宮女們皆搖頭表示不知。
李明達便暫不去想此事,轉即犀利審視秀梅、綠荷,“你二人上前來,說幾句悄悄話來聽,卻要壓低聲。”
秀梅和綠荷不明所以,面面相覷。
“公主吩咐,你們愣什麼!”碧雲呵斥道。
秀梅和綠荷忙應承,然後互相尷尬地低聲音說了兩句閒話,假裝初見彼此問候的樣子。
李明達細聽這二人的語氣,跟她之前所聽如出一轍。李明達目光驟然冷到谷底。
這一覺醒來,她還真是長了一副好耳朵。
“你們正使與聖人已然議定的事,你又何必多言。”
蘆屋院靜頓然惱氣,欲湊到李明達跟前辯解,卻因步伐太快,左腳被一塊隆起的石路絆了一下,身體傾斜,整張臉撲向了李明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