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頓悟脫樊籠(下)
頓了頓,見他神情並不排斥。才又繼續說道:“樓言初是一個藥人,你要知道,藥人是毒藥餵養的,萬里無一能生存下來,她母親給你投毒的確不對,但是你的母親對他做的,也並不比他娘少。如今,兩位娘娘都已過世,何不隨着他們讓這段仇恨煙消雲散呢?”
“煙消雲散……呵,哈,哈……”他的笑聲有些變調,情緒大幅波動,讓他呼吸也有些急促,陡然間,不再吐血的嘴裏又湧出一片血色,把衣衫也浸染得鮮紅,他紅着眼睛盯着柳語夕,從牙縫裏發出聲音,“除非我死,或者他死,否則絕不會煙消雲散。”
看他的模樣。心知再說下去也不會有何結果,於是緩緩走到他身邊,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子,轉開話題,“我扶你去牀上躺着……”
見她突然不再提及,眉目間也摻和着柔和的憂色,顯是在關心他。臉上神色略緩了緩,扶着她的手臂朝牀邊走去。
“你還在吐血,我去請大夫來替你瞧瞧。”
炎逸靠在牀邊半睜着眼睛,很費力地仰頭看她,“不用,那櫃子裏面有藥,拿給我喫了就行,”說着抬手指向一個黑檀木櫃。
柳語夕點點頭,朝黑檀木櫃走過去,打開櫃門,裏面只有一隻黑色的盒子,輕輕打開,一隻白玉似的瓷瓶擱在裏面。舉起白玉瓶搖了搖,“是這個嗎?”
炎逸微點了點頭,她走回牀邊,“這個要喫幾粒?”
“兩粒。”虛弱地應了一聲。
點點頭,她從瓷瓶裏倒出兩粒黃色的藥丸攤在右手心,然後用左手端起桌邊的茶杯齊齊送到他面前。
“你餵我。”他依舊仰頭看着她,出聲說道。
柳語夕依言把藥丸送入他的口中,然後再喂他水,突然想到赫納時。她曾餵過樓言初喫藥,手掌曾不小心觸碰到他的脣,冰冰涼涼的,讓她的心一陣狂顫。此時,喂炎逸喫藥,她是用手指拈起藥丸送入他口中的,因此並未觸碰到,但她的手心卻如着火了一般,快速收了回去,不是因爲他,而是因爲那人。
炎逸並未察覺到什麼,喫完藥,柳語夕便扶他躺好休息,同時計劃着他睡下之後,自己便離開,去和青鸞會合。低頭看着閉目而眠的面容,嘴邊微微漾起一個笑容,風延,這一別,不知還能否再見,希望你好好生活下去。前一世,我們已遭受了那麼多的磨難,這一世,你活得也並不輕鬆。既然這段仇恨,你這裏解不開,那我便去試着解開另一段。
如今,我已看開了過往,不管你是風延,還是炎逸,我都不願見你如我以前一般始終在這個樊籠裏掙扎。若能脫離這樊籠,你會發現其實世間仍很美好。
我走了,希望你幸福。
最後看了一眼呼吸平順的炎逸,柳語夕起身朝外走去。
房門輕輕合攏,牀上的身影緩緩睜開了眼睛,側過頭,看着那消失不見的身影,這一刻,他突然覺得世界靜了下來,一種讓人心安舒寧的靜寂。
從母妃去世之後,再無人真心待他,夜深無人時,那種近乎死寂的安靜讓他彷彿墜入無底深淵,漆黑無助。因此他喜歡喧鬧的地方,流連歡場****聲色,這樣他纔不孤獨,不用面對那讓人心厭的黑暗。
可是今天,這漆黑的空間竟不如以前那般可怕了,月光不再清冷,靜寂反倒令人心安。這一切。究竟爲何變得不同了?
不知哪裏來的力氣,他突然翻身坐起,步伐不穩地朝門口走出,急急地拉開房門,出聲喊道:“別走……”
可是院子裏空空如也,片刻功夫,人已去無蹤,心裏突然一陣害怕,害怕那人就此消失,連帶着那靜謐心安的黑夜也一去不復返。他虛弱地邁着腳步往外走,“夕兒……”
柳語夕邁出房間後,便飛身上了房檐,並未急着離開,不知爲何,心裏滿滿漲漲,不再如以前一般空空蕩蕩,或許她也算是幸福的,大難不死兩次,雖被命運玩弄,但身邊總還是有一個月兒始終陪伴,還有青鸞這個知道她最多祕密的朋友,之前是她太糾纏於得與失,想得到的東西始終得不到。便自憐自艾,認爲自己是世上最不幸之人,可是誰人沒一點挫折呢?炎逸,塵楓,樓言初,珞姍,每一個人都在這塵世經歷自己的劫數。只有放下了,才能獲得新生。
她仰躺在屋檐上看着似伸手可摘的大圓盤,那柔和的光暈絲絲縷縷地照入她心間。
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夜間摻和着花香的空氣,再睜開時。雙眼已恢復了往日的神採,甚至比以往更耀眼幾分,嘴邊緩緩漫上自信而灑脫的笑容。
從今以後,她只爲她自己而活。
就在這時,這時她聽到一聲微弱而急促的呼喊,“別走”,緩緩地坐了起來,看着炎逸步伐不穩地朝外面走去,嘴裏似乎在唸着她的名字。
她輕飄飄地落地,對着他的背影說道:“你找我?”
炎逸慢慢轉過頭來,看着她,眼中有什麼東西在逐漸凝聚,一步一步地靠近,猛地把她揉進自己的懷裏,“不要走,我怕……”
聲音裏透出的脆弱,彷彿一根細細的絲線慢慢纏繞上她的心房,不知不覺地抬手輕拍他的背部,低聲道:“不怕……”
他緊緊地抱着她,柔和而讓人心寧的感覺撫平他的煩躁。
良久後,柳語夕終於把他騙回了房,但他卻始終抱着柳語夕不肯鬆手,直到後面,他越來越累,眼皮越來越重,才緩緩滑到在她懷裏。
低頭看着懷中俊逸的臉容,此時此刻的神情卻如剛出生的嬰兒一般,乾淨而無害,嘴角掛着絲絲笑容,酣然入睡。
替他掖好被子,柳語夕站起身來。盯着牀上的人看了良久,終是漫溢出一聲嘆息,緩緩轉身。
東方已經發白,她迎着那一絲光亮,閉上了眼睛,臉上綻開一朵笑靨。
蘇什都城一裏外的茶棚裏,等了一晚的月兒和青鸞皆有些焦急。****未眠。兩人眼下都佈滿青黑,但卻沒有半分睏意。
月兒雙眉深皺,“青鸞,姐姐不會出了什麼事吧?”
青鸞神情也不輕鬆,此時並不是他刻意裝出來的,而是心底不由自主地擔心緊張,“再……再等等看吧,辰時還未出現,我就回去找她。”
月兒咬着脣“嗯”了一聲,眼睛一刻不離通往都城的道路。青鸞卻原地踱着步子,偶爾朝道上瞟一眼。
“青鸞,青鸞,你快看,那人是不是姐姐?”月兒從板凳上跳起來,指着遠處的一個聲音說道,還未說完,人便已經朝前跑了去。
青鸞轉頭一看,臉上的神情也放鬆不少,幾個起落便出現在柳語夕面前,倒是月兒反而慢了幾步。
月兒一臉喜色,拉着柳語夕歡快道:“姐姐,你終於出來了,還好沒事,嚇死我了,謝天謝地,謝天謝地……”月兒一個勁兒地念。
柳語夕也歡聲笑道:“是啊,我出來了,我終於脫離了那個樊籠,以後這天下這麼大,任我闖蕩了。”
三人一陣歡笑,青鸞又道:“昨晚發生何事了?怎麼現在纔來?早知道我就和你一道了。”
“我這不是沒事嘛,發生了點小事耽擱了,我們這就上路吧。”
月兒高興得直點頭,“姐姐,我們先去哪裏?”
“當然是先回家,”柳語夕笑着回答。
“好,先回家,然後我們就去闖蕩江湖……”月兒笑嘻嘻地唸叨着,倒不是她真的想去闖蕩江湖,而是她發現姐姐似乎與以往不同了,曾經的她彷彿蒙塵的明珠,被太多灰塵積壓,無法得見天日,但是如今,撥開雲霧見青天,不僅恢復了原本的光彩,甚至更絢爛了幾分。
是的,她是風雨之後的彩虹,更是參破生死後獲得的灑脫新生。
如今的她已經截然不同了。
月兒見她終於放下了心中種種,自是高興無比。
“我們快走吧,早日脫離這裏才安全。”青鸞適時出聲點破關鍵。
“好,走吧,前面有一個小鎮,我們到了鎮上僱一輛馬車代步。”柳語夕說完,便攜着月兒同青鸞一起快步朝前走出。
下午時分才走到小鎮,柳語夕僱了馬車,三人一路顛顛簸簸地逐漸遠離蘇什都城。夜間時分,幾人在樹林子裏考了野雞喫,便又上路,此時不能停下來住客棧休息,因爲她不敢確定炎逸知道她離開後會否追上來。
夜間,青鸞駕車讓柳語夕和月兒在車裏休息,昨日未歇,但她並不困,反觀青鸞累了一天,眼睛下面青黑密佈,出現在陽光般燦爛的俊臉上頗不協調,柳語夕便半哄半勸得他先休息一陣,下半夜再來換她。
於是,這一路上,漆黑無人,她便一個人坐在馬車外駕車,幸而她視力極好,一路行得頗穩當,馬車既快且穩地朝前而行。
下半夜的時候,青鸞醒了,挑開簾子坐到柳語夕身邊,“丫頭,你去休息會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