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劍有千斤重(上)
“我並非對你好奇。而是對你們三兄弟之間的關係好奇,你會告訴我嗎?”
塵楓此時走得有些近了,駐足在碧潭邊,“有何不可?你想知道我便告訴你。”
柳語夕本是隨便說說,並未指望他真能告訴自己,此時聽他如此說後,便轉過頭看着他,準備聆聽。
“你隨我來。”塵楓負手沿着碧潭向前走去。
一路鳥鳴蟲唱,花草繁密,走了大約一刻鐘,才走完這處園林,瓊樓琳宮瞬間出現在眼前,巍峨雄偉,沿着一條筆直的官道,兩人遠離了白玉宮,眼前逐漸出現殘破斑駁的宮牆。柳語夕的步子緩了下來,看着面前筆挺的背影,疑惑地問道:“這是……”
塵楓轉過頭來看了她一眼,什麼話都未說,然後停在一座宮殿門前,柳語夕抬頭看向宮殿大門上方的匾額。燙金的“嬌蘭殿”已經鋪滿了灰塵,蜘蛛網結滿雕樑,匾額歪歪斜斜地懸在上面,似隨時都會掉落下來一般。
這時,塵楓已經推開了嬌蘭殿的大門,撲鼻而來一陣灰塵味,嗆得柳語夕直咳嗽。許是常年未有人來過,隨着塵楓用力推門,便發出一陣刺耳的“嘎吱”聲。
兩人進去後,園中卻不像柳語夕想象中那般衰頹,花草樹木長勢雖盛,卻沒有繞階攀垣,顯是有人長期修剪。再往裏走,可以看見小橋流水和殿宇樓閣,每一處都被人精心料理過,不僅沒有蛛絲,甚至一絲灰塵都無。但這一路走來,半個人影都未見着,分明是無人居住的。
塵楓走到一座木質小橋邊,便停下了腳步,他伸出手搭在木欄上,背對着柳語夕。
柳語夕沒有開口,因爲她知道他有話講,否則不會帶她來這裏。
良久後,塵楓搭在木欄上的手緩緩收回了身側,然後慢悠悠地轉過身來看着柳語夕,此時的他。眼中的夭邪詭異盡皆收斂,反倒露出一絲柳語夕不懂的情緒來。
“這裏,是我母親身前所居住的地方,”說着,他嘴角緩緩地露出一絲笑來,“可是,她最後卻死在荒原戈壁外。”
“什麼?”塵楓這話的意思是否是她的母親也曾是蘇什國主的妃子,那麼他呢?是否真是蘇什國主的養子?
塵楓的眼神在她臉上逡巡一圈後,似是看出了她的想法,“沒錯,我也是國主的兒子,不是什麼養子,只是那老頭子不知道呢……”這時的他,眼中突然凝聚一團詭異的風雲,陰沉沉地仿若要毀滅一切,“知道了又能如何呢?我也並不稀罕有他這個爹。”
他的話語憂傷如泣,可他臉上的笑容卻妖冶如魔蓮。
柳語夕下意識地後退了兩步,“你爲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塵楓臉上掛着散漫的笑容,“爲什麼?”嘴角嘲諷地翹了翹,“沒有爲什麼,我就是想告訴你。”
塵楓的思維讓她無法捉摸。眼看塵楓眼中的妖異之氣越來越盛,她甚至有種轉身便逃的衝動。但終是停止了下來,因爲她看到塵楓詭異笑臉上緩緩地滑下了兩滴淚水。
那兩滴淚水很快便消失,風乾的速度快得讓柳語夕以爲是自己眼花。但接下來,塵楓略啞的嗓音響起,讓她知道剛剛的一切並不是錯覺,只是被塵楓自己很快遮掩了過去,“我的母親曾是這宮中的一個卑微宮女,卻在一次偶遇國主時,成其她這一生的幸福,同時也是這一生的不幸。母親以爲找到了命中的良人,卻不想那人轉眼便忘記了她。舒妃娘娘(炎逸的母妃)趁國主不在,便想殺雞儆猴給樓貴妃(樓言初的母妃)看,哪想樓貴妃無動於衷。若非當時她大聲呼喊已懷有龍種讓殿裏殿外無數宮人聽到了,否則他們兩人定然會將她打死。母親僥倖避難,心知懷孕一事已經****,那兩人定不會放過她還有她肚中的孩兒。於是,母親爲了我,便舍下心愛的男人,買通宮人侍衛,才悄悄逃了出去。”
塵楓說到這裏,突然閉了口,眼中浮上一抹沉痛,柳語夕也不催。過了半晌後,塵楓又慢慢說道:“母親逃出宮後,宮裏的人卻不準備放過她,一直派人追殺,母親只能隱姓埋名地生活。生下我後,便帶着我去了戈壁邊城。一住便是六年。六年來,雖然清苦,但我和母親卻很幸福。哪知,兩國突起戰亂,邊城的村落被清洗一空,母親爲了救我,便用身子換我的命。”柳語夕一直望着他默默地聽着,就在這時,他臉上的神情陡然一變,眼中暴射着陰翳駭人的光芒,臉色陰沉一片,彷彿一頭殘暴的野獸,若是有人欺近便會毫不留情地咬斷對方的脖子。柳語夕驚得背脊一片冰涼,對於接下來的事情便也猜了個大致。
“那羣畜生逼死了我的母親後,卻連我也不放過,幸而遇上了我的……恩人,才能免於一死,再後來一次偶然機會救了我的父皇,他便收養我爲義子。”後面的事情匆匆帶過,語氣也漸漸舒緩,變爲一貫的散漫。
聽完後,柳語夕卻不知該說些什麼,塵楓開始講這個故事時明明有些沉痛難過。可是講完過後,卻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她甚至不明白他爲什麼要給她講這個故事。
“你……你告訴我這些,做什麼?”柳語夕終是開口問出了心中的疑問,她今日經歷的事情太多,先是蘇什皇帝拉着她說了一大篇,然後又是他兒子,全都是爆料的深宮祕聞,自己家裏的醜事。爲什麼要告訴她一個外人?
塵楓輕輕一笑,“沒什麼,只要你記住便行了。”說着便轉身向來時的路離開。
有淡淡地風吹來。還有些斷斷續續的聲音,“……只是……記住……證明……存在過。”
柳語夕一時摸不着頭腦,剛剛塵楓的故事,雖然爆料了他自己的身世,但柳語夕卻知道真正重要的事情他卻沒有說出來,比如他的成長經歷,如何從那羣壞人手中逃離,又是如何學得一生武藝,還有他全身散發的夭邪之氣,甚至於如何變成蘇什國主的養子,這些他都沒有說清楚。她當然不會相信蘇什國主會隨隨便便地認了一個救過他命的人做義子,這其中必有貓膩。
搖了搖頭,再抬頭時,眼前早沒有了塵楓的身影。這兩父子,可真是奇怪!不過這些與她何幹?她自己現在也是一團亂麻,哪有心思來料理別人的家事,何況就算她有心思,也辯不清這十幾年前發生的無頭公案。
從塵楓講述的故事中拔出來,輕嘆一口氣,她現在也是一片迷茫,究竟是要抽身離開,還是繼續待下去,看着炎逸?
但是她心中清楚,風延已成過去,如今見他活得好好的,便已心慰,何況他不再記得自己,興許他們的緣分真到盡頭了。
如此想着,可是心底深處卻潛藏着一個她無法面對的真實答案,並非是因爲風延不記得自己,緣分已盡,而是心底深藏的那個人,早已不是風延了……
柳語夕回到席間,宴席還未散去,樓言初和炎逸都還在。見她回來,兩人的視線一齊轉到她身上,炎逸面無表情。甚至帶有一絲怒火,而樓言初看到她,溫雅清和地一笑,然後便轉開了視線。
柳語夕走到炎逸面前,輕聲說道:“三殿下,我還有些事情,要先離開了,再會……”
話畢,便轉身離開,誰想手腕被人緊緊拉住。柳語夕回頭看他,還未說話,炎逸便已起身,“我和你一起走。”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便是……”
炎逸與她並肩而立,“走吧……”彷彿沒有聽到柳語夕的聲音,他緊握着她的手掌,兩人漸漸離開宴席。
塵楓從另一條道走回園中,剛好看到兩人遠去的身影,嘴邊含着一絲邪氣的笑容,然後轉頭看向首座之上的那人。
樓言初似是感覺到塵楓的視線,緩緩轉過頭來,眼中如幽潭一般深邃無邊,他直直地看着塵楓,沒有任何表情。
塵楓倒是笑得滿臉生花,迎上前去,“二弟,還未親口恭喜你回國的,恭喜了……也恭祝你早日一統三國。”
樓言初微微一笑,漆黑的眸子中深不見底,“我何時說過我要一統三國?”
“莫非,二弟不想?”塵楓在他下首的一個位置上坐下。
樓言初垂下眼皮,手掌擱在酒杯上,片刻後才緩緩說道:“那麼你呢?”
塵楓眼中陰芒一閃,隨即“哈哈”大笑起來,“二弟這是什麼話,只要你想一統三國,我自然也想幫你一統三國。”
端起酒杯,樓言初一飲而盡,“是嗎?”聲音輕輕飄飄,說完,他便起身,在衆人熱切的視線中,如天邊的浮雲,閒雅而去。
塵楓看着樓言初的背影,嘴邊噙着的笑容越來越沉鬱,眼中的夭邪詭異之氣暴漲,就在越來越無法剋制那股邪氣時,塵楓垂下了眼皮,胸口劇烈起伏,嘴裏喘着粗氣,過了好半晌後,勾頭垂目的他,嘴角拉開一抹邪異的弧度,用無人能聽清的聲音緩緩說道:“你還是猜錯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