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缺月掛疏桐（中）
“不和你這小女娃說了。”雀羽見說不過火鳳，便轉頭笑眯眯地看着柳語夕，“你剛剛和我說什麼？”
柳語夕微笑着看他，“雀羽先生的徒兒可是叫青鸞？”
“正是，正是……”雀羽連連點頭，“我乖徒兒呢？你讓他來見我。”
柳語夕見他神情頗爲認真，不似玩笑，於是慢慢收起了笑容，“先生也不知他去哪兒了？”
雀羽仰着脖子晃道：“我當然知道他在哪裏。”
“既然你知道，爲何還問我？”
“他下山不就是去找你嘛，他當然在你這裏。”
柳語夕眉梢不由一蹙，“兩年前，青鸞確實找到了我，但是我也有兩年未有見過他。”
雀羽聽後卻揚脣笑了，“小姑娘，休想騙老夫，老夫掐指算過，他一直跟你在一起。”
“我沒必要跟你開玩笑，青鸞確實不在我這裏，如果你不信，可以在逍遙城裏隨意搜。”
雀羽盯着柳語夕的臉看了半晌。方纔慢慢收了嬉笑，然後雙眼一閉，右手拇指不停在食指上撥動，片刻後，雀羽睜開眼，“不對，我徒兒一定在你這裏。”說完便如一陣青煙瞬間消失在柳語夕面前。
火鳳見雀羽亂闖，本來就對他有幾分不滿，此時也趕緊追了出去，防止他亂來。
兩天時間一晃而過，期間，雀羽再沒出現在柳語夕面前，反倒是火鳳三番兩次地來找柳語夕，惱怒不已地數落着雀羽的罪行，原來雀羽果真把城堡翻了一遍，未有找到青鸞的影子，便開始在逍遙城裏胡作非爲。每天夜間走家串戶，不少人看到他亂髮披散飄飛而過，頓時嚇得魂不附體。一時間，逍遙城裏人人惶恐，關於夜間那個鬼影的描述更是越發的詭異。從起初的白色身影變成了長着翅膀，生有三臂，且青面獠牙的怪物。
柳語夕聽火鳳講後，只輕輕笑過，“隨他去吧，待他找不到自然就不會鬧了。”
“我不明白，你爲什麼這麼縱容他。不就是一個瘋漢嘛，依我看，就該把他掃地出門。他每日裏四處嚇人，哪裏是在找人，分明就是騙喫騙喝騙住。”
柳語夕看着她氣惱不休地數落雀羽，走到窗邊推開窗戶，“他既是我故人的師傅，照應着也是應該的，何況逍遙城也不缺這點糧。”
火鳳嘆了口氣，“你啊，真是什麼都不在意……”
火鳳正說着，突然聽見外面一個小丫鬟稟報，“兩位小姐，月兒姑娘回來了。”
小丫頭的話剛說完，就聽見月兒的笑音傳來，“姐姐，我回來了，”月兒的身影出現在門前的花園中，一眼便看到柳語夕，加快了腳步跑過來，看到火鳳也在。便笑着說：“鳳姐姐也在。”
火鳳也是一臉喜色，和月兒寒暄幾句，便又道：“你和艾兒先說會兒話，我去命人替你收拾房間。”說着便出了房間，還帶上了房門。
“姐姐，你不知道，兩日前，你逃出去了，皇宮簡直要翻天了。”月兒誇張的說着。
柳語夕沒有答話，低頭替她斟了一杯茶水，月兒端起來“咕咕”地喝了幾口又道：“我看陛下是以爲你逃不出皇宮，所以在宮中大肆搜捕，哪知道姐姐的輕功已經是神乎其技了。”
“那你和蘭韻是怎麼出來的？”柳語夕轉開話題。
月兒捧着杯子，表情有些誇張，“原來蘭姐姐功夫那麼高，她帶着我輕輕巧巧地就飛過了幾十丈高的宮牆呢。”
“既然你回來了，那我也可安心離開了。”
月兒正喝着茶水，聽到柳語夕的話後，一口茶水嗆在了喉嚨裏，柳語夕趕緊替她拍背，順了順氣。
月兒氣息稍稍平息，放下手中杯子，看着柳語夕，“姐姐又要去哪裏？”
“我也不知道會去哪裏，”柳語夕坐會自己的位置上。
月兒正張開口準備說話，突然聽見火鳳的笑語聲漸漸便大，聽腳步聲，便知除了火鳳還有一人，只是那人並不言語。只有火鳳隨意提及柳語夕的月兒回來的事情。
沒多久，門就被敲響了，柳語夕應了聲“進來。”
火鳳率先走進來，臉上帶着笑，對柳語夕說道：“艾兒，秦大人聽說你回來了，特意過來看你……”火鳳說到一半，看到屋中兩人表情有些異樣，笑容便慢慢僵在臉上，最後一個尾音也突兀地消失，火鳳不明所以，呆在原地。
“你回來了……”秦尹聲音低沉，恰好解了火鳳的圍，火鳳扯着嘴角勉強笑了笑，“你們聊着，我先去忙了。”
柳語夕從座位上站起來，月兒也跟着站起來，隨即垂下頭，並不向秦尹看去，只對着柳語夕說道：“姐姐，趕了一天的路，我有些累了，先回去休息了。”
柳語夕看了眼秦尹後方才點了點頭。“好，你去吧。”
月兒勾着頭快速從秦尹身邊走過，匆匆地離開了房間。
“你怎麼又回來了？”
“這裏纔是我的家。”柳語夕答道。
“那你又爲何會成爲他的妃子？”秦尹聲音略微拔高了少許，顯是有些激動。
聽她這般說柳語夕本是有些氣惱的，但念及秦尹幫助過自己不少，便放緩了語氣，“這件事，我無法解釋，秦大人今日來就是爲了問這個？”
秦尹也平復了下情緒，然後緩緩朝柳語夕走來，直到走到柳語夕面前才停下。
這麼近的距離看着她。而偏偏又不發一言，柳語夕有些不自在地扭過頭去，“秦大人如果沒事的話，我想休息了。”
說着就向後退了兩步，正要轉身，卻被秦尹一把拉住，“別走。”
柳語夕回過頭來看着他，“秦大人還有事嗎？”
秦尹本是低垂的頭突然抬了起來，雙眼灼亮地看着她，一字一句鏗鏘有力地說道：“你願意嫁給我嗎？”
柳語夕從他掌心抽回自己的手，秦尹見她動作便已知曉了答案，眉間浮上一抹自嘲，其實又何止是現在，答案很早以前他便知道了，可是他仍放不下她，哪怕她成了陛下的妃子，他對她的思念仍是不減分毫，甚至開始嫉妒憤恨自己曾發誓要效忠的天子。如今見她逃了回來，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明知道答案是什麼，可是他還是念着那萬分之一的希望來了。
“你並不瞭解我。”
“可你從來不給我機會讓我瞭解你。”
柳語夕搖了搖頭，“我們之間有不可逾越的鴻溝，你的生活是充滿陽光的，只要你願意，找一個好姑娘就能倖幸福福地生活一輩子，但是我不行，就算我拼盡全力想抓住，哪怕一點點幸福，都沒有機會。”
秦尹仰頭而笑，那笑容卻苦澀無比，“我就站在你面前，只要你願意，伸一隻手給我，我就能讓你一輩子幸福，可是你不願意要這幸福，或者是你不覺得這是幸福。你能告訴我你在執着些什麼嗎？”
柳語夕渾身一震，執着？這纔是她不幸福的原因嗎？可是那些與風延的牽扯又是如何能說放下就放下的？
柳語夕仍是搖了搖頭。閉了閉眼方纔掙開，眼中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或許你說對了，我不幸福的原因是我太執着，但是秦尹，感情的事是雙方的，我對你只有感激和知己之誼，卻無男女之情，就算我能放下那些執着，也無法給你幸福。我只是你人生道路上的一個意外而已，你應該走回你原來的生活軌跡上去，把我徹底地抹乾淨。”
聽到柳語夕如此說後，秦尹心中那萬分之一的僥倖終於凋敗，他知道自己徹底地輸了，“若是能忘記，我又何至於此？”秦尹的聲音很輕很輕，彷彿一陣風過都能吹散，他緩緩地轉過身去，“或許這一輩子我都只能在回憶裏聽聽你的聲音，看看你的樣子，請原諒我的自私，這些有你的回憶，我不會抹去，”
不知是不是錯覺，那轉身的剎那，那微閉的眼角似是滑下一滴晶瑩。秦尹緩步朝門外走去。梧桐樹端的那一彎缺月淡薄冷漠的光輝灑在他原本清癯卻傲然的背影上，顯得那樣落寞料峭。
秦尹每踏出一步，腳彷彿都被重新注入了萬千斤的重量，短短一條路，彷彿走了好久好久，卻仍然到不了盡頭。
月兒從花園裏的梧桐樹下走出來，臉頰上早已被淚水染溼。她立在靜謐的園中，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一點一點地消失在遠處。
身後傳來一聲輕微的嘆息，柳語夕站在離她不到兩丈的地方看着她。
月兒“哇”地一聲哭了出來，幾步跑到柳語夕面前，抱着她奮力嘶聲地哭吼。待她終於哭夠了，聲音漸漸變小了，柳語夕才拍了拍她的肩膀，卻一句安慰的話也說不出來。
月兒哭了一番，心中的鬱結也慢慢消散，她抬起頭來，用手把臉上的淚水抹了，然後搖了搖頭，“月兒曾經是喜歡過他，但是都過去了，從現在起，月兒要把他從記憶裏抹去，好好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