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西風獨自涼
“你真的不去見他?”塵楓斜靠着樹枝。懶洋洋地說着。
柳語夕瞟了他一眼,未有答話,而是轉過頭看向那鬚髮皆亂,神情散亂的柳霆暄。
柳霆暄足下生風,匆匆掠過柳語夕和塵楓所藏身的茂密大樹旁,朝遠處而去。
柳語夕站起身來,轉過頭看向塵楓,“太廟的封印我已經解開,你可以告訴我下一件事要幹什麼了。”
塵楓臉上殊無喜色,仰頭看了看已經風清月朗的天際,“難怪天顯異象,原來真是你解開了封印。”說話間,他也站了起來,眉梢眼角也收去了平日裏帶着邪氣的笑容,“本來我準備放棄讓你去解封印了,沒想到還是解開了,看來還真是命不可違。罷了,既如此,唯有繼續下去。”
他輕聲自語完後,又道:“下一件事我還需要安排一下,你先隨我回去。”
“等等……”柳語夕站在原地望着已飛離幾丈遠的塵楓說道。“我先回逍遙城去,把事情交代一下,再去找你。”
塵楓轉過頭來,“隨你。”說完便拂了拂衣袖,飄然遠去。
柳語夕待他離開,自己也轉身朝另一個方向飛去,還沒飛出十丈,便見一個人影擋在前方。
柳霆暄神情有些激動又有些不敢置信地輕輕喚道:“夕兒?”
柳語夕只站在原地,卻不吭聲。
柳霆暄向前跨了兩步後,也停下了腳步,“你是夕兒嗎?”
這時,柳語夕抬步從容從他身邊走過,“不是,”聲音平靜得似乎沒有任何感情。
柳霆暄想伸手拉住他,可是不知道爲何伸出的手又慢慢地收了回來,他轉過身,看向那個越來越遠的身影,重重地嘆了口氣,喃喃自言:“只要你還活着便是好的。”
柳語夕緩緩走近逍遙城城門,城中仍如她離開時一般繁華喧鬧,街市上人來人往,川流不息。柳語夕慢慢在街道上走着,想當初這裏還只是一片荒山,人煙虛無。青鸞說這個地方時他的家鄉,周圍數十裏卻無人居住,如今這般繁華了,青鸞的父母可有回來看看。而青鸞,如今又在何處?
就在這時,一股大力朝柳語夕撞來,柳語夕匆忙一讓,側過頭只看到一個烏髮如墨的背影,眼看就要撲到在地,柳語夕又伸出手拉住了他。
那人晃了晃終於站穩了身影,回過頭來,眼皮一開一合地說道:“謝謝……嗝兒……姑娘……”柳語夕見他滿臉泥污,已然辨不清模樣,神情恍惚,顯然是醉了酒。
柳語夕扶他站穩後,說道:“不用謝,大叔。”
誰知這話剛說完,那醉漢突然拂開她的手指,然後用一根漆黑的手指指着自己的鼻尖,眼珠翻了翻,“我很老嗎?”
柳語夕聽他這麼說,莫非他是個年輕人,可是他全身都是一團泥,她只是從感覺上分析這人年齡頗大。想到這裏。柳語夕才說道:“呃……這位公子,你小心些,我先走了。”
“等等……”一直黑色的手掌緊緊地捏住了柳語夕的手腕,然後自言自語地說道:“不對啊……”然後晃了晃身子,眼皮再翻了兩翻,漆黑的腦袋朝柳語夕湊近。
那刺鼻的味道頃刻間灌滿柳語夕整個肺腑,柳語夕忍住翻湧的胃酸,把臉別到一旁。
那人卻突然停了下來,“原來是你……嗝兒……”腦袋上下搖了一搖後方說了這麼一句。
柳語夕看向他,“你認識我?”
那人點了點頭,“你不就是住我隔壁牢房那個小丫頭嘛,”又嗝兒了一聲後,“那個裝死的小子呢?怎麼沒看到?”
柳語夕聽得一頭霧水,心思如電轉,想了片刻後,方纔明白他說的是什麼。此時她也不顧他滿身髒污了,反握着手說道:“你是那荒山牢獄裏的大叔?”
“不錯不錯,小丫頭還記得我。”
“你真的認得我?你看清楚,是我?”柳語夕又站近了半分。
一片漆黑的臉上,兩隻白色的眼珠轉了一轉,突然伸出一隻手在柳語夕頭上一敲,“晃什麼晃,晃得我頭都暈了,我當然知道是你。”
柳語夕被他敲打卻不惱怒,反而有幾分喜色。她如今容貌身形全都變了,這人卻認識她,況且當初他幫助過自己逃離那荒山牢獄,此人絕不簡單。
“大叔,你隨我回去吧。我有事要請教你。”柳語夕輕聲說道。
那人抽回手去,擺了擺,“說了我不是大叔……”
柳語夕微微一笑,“好,公子……我有事請教你,請隨我回去吧。”
那人又“嗝兒”了一聲後,方咧嘴一笑,露出滿口白牙,也不避諱,徑直拉着柳語夕回了城堡。
柳語夕愕然地看着一直拉着她回到城堡的男人,他如何知道自己住這裏?
疑惑間,火鳳從裏間走了出來,見到柳語夕,成熟略有風韻的臉上馬上洋溢出笑容,“艾兒,你回來了?”
柳語夕也笑着說了幾句,然後問道:“月兒可有回來?”
“沒有,月兒姑娘不是在秦大人府上嗎?”
說道這裏,柳語夕也不解釋。自己星夜兼程地趕回來,月兒蘭韻的速度定然沒這麼快,興許過幾日便回來了。
這時,火鳳扭頭一見那一身漆黑的男人,眉頭不自覺地一皺。“這是?”
“這是我一位故人,讓人帶他下去洗個澡,一會兒我再來看他。”
柳語夕離開後,火鳳頗不能忍受地側着臉皺着鼻,連覷他一眼都覺得污了眼睛,她伸出纖指指了指那男人,“你,跟我來。”
她話剛說完,便聽陣陣如雷鼾聲響起。
火鳳站直身子,雙眼圓瞪,柳眉幾欲倒豎。恨不得把着渾身發着惡臭的大汗扔出去。但一想他是艾兒的故人,才生生忍了下來。但她卻實在伺候不了這位大爺,於是轉進廳堂,叫了兩個丫頭出來,才堪堪把他架進房去,又囑咐丫鬟替他梳洗後,才匆匆而去。
火鳳才轉過兩個廊角,便聽一聲響徹蒼穹的驚叫聲,火鳳疑惑之下又折了回去,剛走進院子裏,便聽到一聲帶着七分羞澀三分怒意的吼聲,“誰,誰讓你們脫我衣服的?”
一個小丫頭怯怯地說道:“是姑娘讓我們伺候公子洗漱的。”
火鳳緩緩走進房間,看着正欲踏出木桶的男人說道:“是我讓他們替你洗漱的,怎麼?你還不滿意?”
那男子經這一鬧,酒氣早已散盡,頭腦也都清楚了,看着眼前鳳眼噴火的美麗女子,他突然咧嘴一笑,一把抓過屏風上的衣服擋在自己胸前,“這位姐姐的好意,在下心領了,我這就離開,離開……”
“什麼?姐姐?”火鳳半眯的鳳眼迸射着火光,直直朝男人噴去。
那男人一時未反應過來,還連連點頭,“多謝姐姐好意,但是我,我不習慣被人伺候洗澡,我這就先走了。”
“想就這麼走了?沒門……”火鳳一聲怒吼過後,指着那兩個丫鬟,“你們,給我把他扒乾淨,本小姐今天親自上陣。”
那男人哪經得住這陣仗?火鳳又是練過功夫的,三兩下就把男人制服了,可他仍不知悔改地一個勁兒地叫姐姐。火鳳越加來氣,抓過木盆裏的銼子使勁往男人身上銼去。一時間。整個園子裏都迴盪着男人撕心裂肺的呼叫聲。
火鳳三兩下把男人一身黑皮銼得乾乾淨淨,淨白的皮膚上一條條粉紅的痕跡格外突兀。見他上半身已沖洗乾淨,直接端起一旁擱着的冷水往他頭上澆去。
那男人本張着嘴呼救,沒想灌了整整一口的冷水,嗆得他直咳嗽,一邊咳,一邊抹去臉上的水花。
他這一抹,卻讓火鳳呆在了原地,這哪裏是一個乞丐大叔,分明就是一個玉姿仙貌的翩翩公子。饒是見過樓言初那等絕色的火鳳也喫了一驚。仔細看看,這人容貌確實不俗,卻比不得樓言初,許是與之前的想象差距太大,所以第一時間,火鳳竟愣在了當場。
男子見她如此反應,剛剛那副求爹爹告奶奶訴苦不停的臉馬上一轉,他對着火鳳眨巴眨巴吊梢眼,真個風情無限,然後他摸了摸自己的臉,“是不是覺得公子我龍姿鳳彰,傾心不已?早就讓你們不要強迫我洗漱了,這樣洗乾淨了出去,那些小姑娘追着我滿山跑,多累啊!”說着便從那捅漆黑的水中邁了出來,動作優雅,彷彿那冒着酸氣的黑水是玉液瓊漿一般。
迷得旁邊兩個小姑娘眼冒紅星,他好不得意,笑眯眯地彈了彈額前的髮絲,搖頭唏噓感嘆,“哎……這張臉,真是害我不淺啊!”
火鳳回過神來,看着他搖頭晃腦的模樣,胸中的火氣又一股腦兒冒了出來,只聽“砰“地一聲,男人被火鳳一腳揣進了木桶中。
火鳳哼笑道:“就你這容貌,還龍姿鳳彰。”說罷,冷目睨了他一眼,便轉身離開。
那男人趴在木桶上,頭髮溼淋淋地搭在臉頰上,好不狼狽,他卻絲毫不覺,咧嘴直笑,“想老夫我,幾……,不對不對,想公子我幾年不下山,這世道還真的變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