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卻似舊相識(下)
此番由不得她不去。既然和塵楓交換了條件,她便要盡力去做好,麻煩事越少越好,否則只會浪費更多的時間。
時間,她最是浪費不起。
柳語夕坐着備下的轎子隨阮媽媽一道前往戚府。
“少爺,你看。”
衛臨騎着馬抬頭看去,一頂湖綠色的轎子和一頂深紫色的轎子緩緩從眼前走過,他疑惑地轉頭看着出聲喚他的小廝,“看什麼?”
小廝湊近衛臨,仰頭道:“公子不是要去鳳喜班找人嗎?喏,那紫色的轎子裏就是鳳喜班的班主阮小鳳。”
“你怎麼知道轎子裏面坐的誰?”衛臨明顯不信他的話。
“不瞞少爺,少爺以前未到皇都時,小的也經常去鳳喜班聽曲兒看錶演的,所以自然識得阮媽**轎子和轎伕。”
“你倒是機靈。”衛臨說完,抬起頭來看向那頂已經走遠的湖綠色轎子,是她嗎?前兩日在仲府,他第一眼見到她那雙清幽的眼睛,便知道是洛川城裏曾見過幾面的那位姑娘。
****使力夾着馬腹,馬兒“啾啾”幾聲,便撒開蹄子往前跑去。
“少爺,少爺。你等等我啊。”
噠噠噠的馬蹄聲越來越近,柳語夕坐在轎子裏,突然聽到轎伕喝道:“你做什麼?”
“轎中姑娘似乎是在下所識的一個故人,不知可否相見一面?”簾外一個乾淨清朗的聲音傳來。
簾子裏半天沒有聲音傳來,衛臨有些着急地從馬上躍下了地面,欲往轎邊走來。卻被轎伕攔住,“公子,我們是鳳喜班的人,此番是去戚宰相的府裏,還請公子讓一讓道。”
衛臨一聽又是姓“戚”的傢伙,火氣一下子湧了出來,他語氣輕蔑地道:“戚宰相?你們不用去了,今日太後孃娘要鳳喜班進宮表演,快回去準備準備,隨我進宮去。”
“這……”轎伕一時不知如何是好,紛紛扭頭朝後看去。
“停轎。”阮媽媽挑開簾子走了出來,看到衛臨,微微一笑,“這位公子如何稱呼?”
“衛臨。”他的視線一直停留在那頂湖綠色的轎子上,聽到阮媽**問話也只是隨意地答道。
“原來是衛公子,不知衛公子適才的話可是真?”
衛臨這時才轉過頭來看向阮媽媽,頭微微揚起,從懷裏摸出一塊鑲金的玉佩舉到她面前:“這是太後欽賜的玉佩,去戚府還是去宮裏,你自己決定,就怕到時候你小小鳳喜班擔待不起。”
阮媽媽臉上堆積着笑容,“好好好。我這就回去準備,立即隨衛公子進宮去,”說着轉身指着一個轎伕道:“阿根,你去戚府回個話,說太後召鳳喜班進宮。”
阿根諾諾而答,轉身朝戚府的方向飛快走去。
衛臨收回玉佩,一步步地走近那頂湖綠色的轎子,阮媽媽兩步上前擋在衛臨面前,“衛公子,我們這就回去準備,隨公子進宮去。”
衛臨橫眼掃過她的臉,阮媽**笑容僵在了臉上,衛臨轉回視線到那湖綠色的簾子上,深吸了一口氣,正欲挑開簾子,卻突然見一隻纖美的玉手從簾子裏伸了出來,十指纖長而白皙,圓潤光潔的指甲上泛着淡淡柔光。
簾子漸漸被挑開,露出一張豔麗無雙的面孔來,她微含着笑容坐在轎子裏看着他,他呆愣在轎外前傾着身子發呆。過了好半晌,轎中的女子突然盈盈一笑,“公子這是做甚?”
衛臨才恍然回神,那張清素明麗的臉,分明是夢中出現過千萬次,可偏偏她看自己的目光卻是陌生的,好像從來未曾見過他。
他心下一急,出聲問道:“你還記得我嗎?”
她笑靨如花,最終卻是搖了搖頭,衛臨喪氣地垂下頭,沒想到自己心心念念地記着她,她卻把自己忘了個一乾二淨。
“公子,你我素不相識,何來記得一說?”
衛臨猛地抬起頭來,“素不相識?姑娘難道不記得洛川城裏,我們曾見過兩次面的。一次拍賣行,一次是洛川城郊。”
柳語夕呵呵一笑,“公子真是好記性,可是我從未去過洛川的拍賣行,洛川也僅僅去過幾次而已。”
衛臨待她說完後,盯着她的臉細瞧,見她不似說謊,而眼前的女子傅粉描黛,眉心處還有一朵綴花,印象中,兩次見她,她都是素顏清婉,雖不施脂粉,卻風華自生。美絕人寰。心下野不由疑惑,難道真的不是同一人?可是世上竟會有這般相似的兩個絕色美人嗎?
柳語夕見他仍站在自己面前發呆,既然有機會再進皇宮,她就不能錯過,於是走出轎子對阮媽媽道:“媽媽,你先回鳳喜班,叫上姐妹們,我和衛公子就在此處等候。”
阮媽媽看了一眼衛臨,悄悄地遞了個眼色給柳語夕,柳語夕幾不可見地點了點頭。阮媽媽瞧見了,便坐着轎子慢慢遠去。
柳語夕知道阮媽媽那個眼神是何意,她是想讓自己抓住這次機會,既然衛臨認錯自己,自己便應該將錯就錯,攀上他,讓原本告吹的計劃再行實施。可是阮媽媽卻不知道他並沒有認錯人,而是她不想讓他認出。因爲逍遙城的一切一定不能和她沾上邊,哪怕一丁點兒的潛在危險都不能有,她要接近皇帝,她的背景一定要清白,雖然塵楓給了她一個新身份,但她畢竟曾是逍遙城的城主,況且凌軒還曾見過她兩次。雖然一次是他心不在焉,未曾留意她,而另一次自己又同樣戴了面紗,他未必能認出自己,但一切有可能出現的危險,她都不能去接近。她不得不謹慎謹慎再謹慎,否則,塵楓的任務還未完成,自己就先送了命。
“你有姐姐或者妹妹嗎?”衛臨的聲音很輕很飄,彷彿不是在問她,而是在問自己。
柳語夕微微一笑。“我從小便是孤兒,不曾聽說過有親人。”
衛臨聽到如此雲淡風輕地提起,於是道:“對不起,我是真的見過一個和你長得非常相似的女子,或許是你遺失的姐妹也說不準。”
“如果是真的,希望能有緣見到吧。”柳語夕順着他的話答完便馬上轉移開話題,“公子可是在朝中做官?”
衛臨搖了搖頭,“做官有什麼好?不是結黨營私爭權奪利,就是貪贓枉法中飽私囊。”
柳語夕呵呵一笑,“公子這樣的人不做官倒是可惜了,讓朝廷少了一個兩袖清風的好官。”
“你笑話我呢?”衛臨也跟着笑起來,“我就是保不準自己不變成他們那樣,所以纔不入朝的。”
兩人聊了一陣,鳳喜班的人馬也到了。阮媽媽挑開簾子笑道:“勞煩公子久等了。”
衛臨也回她一個笑容,態度比剛纔好了許多。
衛臨領着鳳喜班進入皇宮時,午時還未過。衛臨說衛太後用過午膳,會休憩一個時辰,此時時辰尚早,他們還有一個時辰可以搭檯布景。
衛臨讓一個小太監帶着鳳喜班在宮門處的一座偏殿候着,他則去通稟衛太後。一行十幾人走進偏殿,領路的小太監安頓好衆人,便也走開了。
紅衣和紫雲坐於一側,眼睛始終不離柳語夕,低聲細論着什麼。
“羽兮,你在想什麼?”那日的藍衣少女名叫翩翩,自柳語夕受傷後,日日過去探望她,這一來二去,兩人關係也熟稔起來,此時見柳語夕發呆,便出聲問道。
柳語夕尚未及回答,一旁的紅衣便譏笑出聲,“羽兮?翩翩你膽子真大,就不怕誅九族嗎?這名字可是陛下親口去掉的,你還敢在皇宮裏亂叫。”
翩翩卻恍若未聞,徑直走到柳語夕身邊的空位上坐下,連眼皮都未抬一下。
紅衣氣極。手掌在桌上猛地一拍,“你……”
“你定力不錯嘛。”柳語夕微笑着看着翩翩。
翩翩睨她一眼,“還不是跟你學的,像紅衣這種任誰都不敢招惹的主兒,也偏偏只有你能輕易激起她的怒火,又讓她拿你沒法子。”
柳語夕輕輕一笑,沒有說話。
“你傷可痊癒了?沒有的話就別硬撐。”
“沒關係的,這一路我也走過來了,上臺不過一刻鐘的功夫,忍忍就過了。”
翩翩看着她半晌,微微嘆了口氣。
“嘆什麼氣?”柳語夕笑着轉頭看她。
“有時候覺得你就像一團謎,明明是一眼能看穿的,可是總讓人感覺你這裏藏着很多東西,”翩翩指了指柳語夕的胸口,“你不開心,對嗎?”
柳語夕神色一黯,片刻後,抬起來,勉強撐出一個笑容看着她,是的,她不開心,她前世今生似乎都沒有什麼值得開心的事,她活着彷彿就只爲了面對一次次的苦難。
一時間,兩人皆沉默下來。
衛臨走進鳳棲宮,把頭上的纓帽取下來輕扔給一個侍女,“姑媽睡了嗎?”
那小丫頭頗伶俐地搖了搖頭,面帶微笑,“今兒太後精神勁兒足,這會兒正在跟戚家小姐嘮嗑呢。”
“戚小姐也來了?”衛臨自顧問了聲便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