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月下窺人浴(上)
“你要去蘇什?”秦尹大步走進來。第一句話便是問這事。
兩人正在喫飯,聽到聲響,兩人皆抬頭看向他。
柳語夕放下碗筷,招呼道:“喫過飯沒?一起喫吧。”
秦尹徑直在她對面坐下,卻不動碗筷,“怎麼突然去蘇什?”
柳語夕用絲帕擦了擦嘴角,才說道:“我準備去蘇什拓展市場,剛好有人願意幫我,所以就臨時決定親自前去。”
“什麼人?可靠嗎?”秦尹擔心地皺起了眉。
柳語夕心底也不知道樓言初到底可不可靠,但是畢竟是個熟人,總比陌生人強,於是說道:“做生意難免有風險,而我也自有對策應付這些風險,所以不用擔心。”
秦尹還是不太放心,他轉頭看了眼月兒,又問道:“月兒也和你一起去嗎?”
月兒自秦尹進門起,就垂着眼皮不敢看他,此時見他提起自己,方纔鼓起勇氣抬起頭來。
柳語夕暗暗好笑,面上卻無絲毫變化,“月兒不隨我同去。所以麻煩秦大人幫忙照顧一下。”秦尹的到來,讓柳語夕突然改變了計劃,如果遇上什麼事情,憑她的微末“輕功”,自己一人獨自逃脫比帶着一個不會武功的月兒要容易得多,而且如此一來,說不定還能增進他兩人情意。
月兒驚奇地抬起頭來,眼裏是掩不住的喜色,柳語夕暗道,這丫頭果然是長大了,看來她自己也願意留在秦尹身邊,那自己的決定就更沒錯了。
秦尹卻道::“那怎麼行,你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女子,隻身前往蘇什,沒個人照料怎麼行?”
柳語夕解頤而笑,“我可沒那麼金貴,”
“總之你單獨去就是不行,”秦尹斷然說道。
柳語夕聽秦尹說完不悅地皺了皺眉,這秦尹似乎有些過了。秦尹也似乎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於是放緩了語氣,“我會派一隊人隨你前往,護你安全。”
柳語夕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秦尹也是因爲關心她,況且有人保護比沒人強,於是笑道:“那就多謝秦大人的美意了。”
一頓晚飯草草結束,在柳語夕的強烈要求下,月兒當晚就隨秦尹回他府上去了。
夜間。柳語夕躺在牀上,無法入眠,園子裏的知了叫得聲嘶力竭,讓她越漸煩悶。這兩年來,她致力於修建逍遙城,發展生意,讓自己忙得不可開交,可夜深人靜時,她仍能清晰感覺到那顆空空洞洞的心,越安靜就越寂寥。
如水般清涼的月光從巨大的窗戶外灑落進來,與柳語夕此時的心情交相輝映。她披了一件衣衫緩緩朝窗邊走去。拉開藕荷色的窗簾,那淡薄的月光便瞬間映照在她身上。
柳語夕倚着門框,看着不遠處燈火通明的街道,偶爾還能有幾聲喧譁聲傳來,這就是她的逍遙城,她的不夜城,但如何也填補不了她心中空落的城市。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柳語夕站在窗邊如雕塑般一動不動,眼看東方逐漸發白,接着紅霞映天,柳語夕纔回過神來。眼神明亮地盯着那慢慢爬升的朝陽,心也一點點溫暖起來。
向前走,她的人生會否會像這初生的太陽一般溫暖?
太陽已經高懸於空中,柳語夕轉過身子慢慢走進房間,****未眠,卻絲毫不覺困頓,這也是她這副身體的好處,有時候,她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個怪物?有時候幾天幾夜不睡覺,她也不會覺得疲憊,精力反而很充沛。
如同今日一般,不會有任何人看出她****未眠。柳語夕穿好衣服,洗漱完畢,便有人來傳話,說是樓公子已經在大廳等候。
柳語夕裝好幾件換洗衣物和一疊銀票,便提着包裹出了房間。
樓言初見她出來,微微一笑,“舒姑娘,早。”
柳語夕莞爾一笑,算過回禮。
兩人隨意聊了幾句後,柳語夕便帶着他去驗貨,待一切準備妥當時,樓言初便吩咐手下的人押貨上路。
就在一行人準備出發的時候,秦尹騎着馬快速奔了過來,“籲”地一聲,停在了柳語夕面前。
柳語夕看到他,微笑打過招呼。
秦尹卻沒有回應她,他盯着樓言初看了半晌,方下馬。走到柳語夕身邊,“這便是你說的那人?”
柳語夕輕輕點了點頭,秦尹卻突然說道:“不去,好嗎?”聲音竟出奇的溫柔,帶着點點懇求,他也不知道爲何,在看到樓言初的那一瞬,他似乎有種感覺,她這一去,和他之間的距離就會越來越遠。
柳語夕一愣,轉而一笑,“秦大人,這不是玩笑的時候,糧草都準備好了,這麼多人只待我們下令出發。”
樓言初靜靜立於一旁,看着面對面低聲細語的兩人,眼中一絲波譎的光芒閃過。
柳語夕突然轉過頭來看樓言初,“樓公子,我這裏準備好了,什麼時候出發?”
不過一瞬的功夫,樓言初眼裏已經清明一片,臉上綻開清新疏朗的笑容,“舒姑娘既準備妥當。那我們立時出發吧。”
這話剛說完,秦尹卻抬着步子朝他走來,“不知公子如何稱呼?”
樓言初溫和地笑道:“在下姓樓。”
“樓公子,不知能否爲在下解解惑,”秦尹看着樓言初豐神俊朗的面容,氣度不凡的身姿,第一次生出對自己容貌懷疑的心思。
“但說無妨,”他的笑容怡人,語氣溫和,讓秦尹本來心中憋着的火氣卻無處發泄,只能悶在心裏越集越濃。他語氣不善地說道:“天元巨賈如此衆多,爲何樓公子卻偏偏選擇了和剛剛崛起的逍遙城城主做生意呢?”
樓言初深黑的眸中如翻卷的浮雲,但卻被他掩蓋在低垂的眼皮下,再抬起頭來時,只有溫如春水的眸子,樓言初微微笑道:“因爲在下更願意和一個有能力的人做生意,試問換作其他人,誰又能在兩年間把一片荒山變成這等模樣,一年內把生意拓展到全天元?”
雖然樓言初的話也正是秦尹最讚賞柳語夕的地方,但他總覺得眼前這個看上去清雅溫和的翩翩男子並非如表面這般簡單。
“不知公子可還有疑問?”樓言初談笑自若地問道。
秦尹不甚放心地觀察了他片刻,但最終未看出什麼來,語氣不善地道了聲“沒有”便走回到柳語夕身邊。
秦尹看着她,無奈地嘆了口氣,他心知以她的性格,自己無論說什麼都無法阻止她想要做的事情。
“路上小心些,”秦尹深黑的眼眸盯着柳語夕說道,“我帶了一隊人來,他們隨你去蘇什,路上有人保護你,我也放心些。”
柳語夕粲然一笑,“嗯,謝謝你,我走的這段時間月兒就拜託你照顧了……”
柳語夕話還未說完,就被秦尹搶先說道:“我知道你是什麼心思,但是我曾說過的話,絕不會變,”說着便轉身上馬,只留下一句,“我等你回來。”便騎着馬兒揚塵而去。
柳語夕盯着那漸行漸遠的身影,輕不可聞地嘆了口氣,轉過頭來便對上樓言初的眼,見自己看他,便隨意地點頭微笑,“柳小姐無事的話,我們這就出發了。”
“好”柳語夕應了一聲便朝馬車走去。
隊伍朝着逍遙城外走去,一行共五十六人,除了秦尹派來的十人。樓言初一共帶着四十四個護衛。
柳語夕獨自一人坐在馬車裏,空空蕩蕩。
偶爾風吹起簾幕,透過縫隙,便能看到樓言初一襲白衣騎着雄健的大馬,清雅裏帶了幾分雄峻灑脫。
一行半月,車隊一路暢行無阻,路途中,與樓言初碰面的次數屈指可數,每次見面,皆點頭微笑,說過的話可謂寥寥無幾。
再過半月,便要離開天元地界,想她在這世上生活了十三年,有十一年是在困守在柳府裏自憐自艾,而後兩年又幾乎都留守在逍遙城,這一次親自押送糧食去蘇什也無不可,至少能走走看看,瞭解這片大陸,眼光太侷限,對於一個生意人來說並不好。
車隊裏唯有她一個女子,很多事情都不方便,比如解手,比如洗漱。有時候她只能憋着,等夜晚露宿時,悄悄跳下馬車找地方解決或是洗個澡。
又已經連續五天未曾洗澡,雖然她自己聞不到什麼怪味兒,但心裏總覺得不舒服,五天是她的極限。於是又同往常一樣,掀開簾子,伺機而動。馬車外面,衆男子東倒西歪地靠在路邊閉目休憩,只有三兩個值夜的人在周邊走動。
柳語夕瞅準時機,腳下輕輕用力,人已在十米外的樹叢裏,她回頭看了一眼未發現異樣的守夜人,輕輕一笑便消失在黑暗裏。
她輕手輕腳地離開隊伍,施展着“輕功”在附近尋找水源,開始一直往前走,走了大約一裏也未發現有湖泊或是河溝,於是轉身朝右行去,這一次還算幸運,只不過走了半裏路,便見到不遠處盈盈一片,月亮的清輝撒在上面,猶豫一面柔和的大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