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喬樵的事暫時被大師兄平息了,但是他卻給我留下了一片陰影,以至於有時還因夢見他猙獰地殺我而屢屢在夜裏驚醒。醒來後就擔心得再也睡不着了,又想着師父是不是也知道了這件事。可是師父一直沒找我,難道我要自己去問?而要是見師父的話,又有些羞愧,因爲自己太讓他老人家失望了。就在我的糾糾結結中,師父派人來找我了。於是我帶着又歡喜又擔憂的心情去了師父的凌虛殿。
“師父,您找我?”我擦着額頭上的汗粒兒,氣喘吁吁地問道。
“嗯!”沐浴在光影裏的師父頭也不抬地哼了一聲,就再也不理我了,繼續忙着他手頭的事。
我定定地站着無事可做,只好把兩隻眼睛放在師父身上。看着他完美如雕像的側臉,靜靜地欣賞他行雲流水般的那份淡然。我不知師父多大了,但在我的記憶中,他始終都是這一副仙姿仙態。眉似臥龍雲上懶,眼如厲劍鞘中藏。勾脣一笑佳人羞,翩翩去時有餘香.
“看夠了嗎?爲何總是這副癡呆相?”
耳邊忽然傳來的似謔似惱的聲音把我嚇了一跳。待回神時,師父已經立在了我的眼前:“你說世上有你這樣的徒弟麼?見了師父不行禮不說,還一個勁地盯着師父出神。知道的說你是塊石頭不開竅犯傻,不知道的還以爲你在宵想師父呢。”
“啊!師父恕罪!因爲徒兒不能打擾您,但又站着無聊,只好找樣好看的東西看着打發時間。可看來看去,就看到師父身上了。想來是這兒只有師父最好看了,所以您不能怪徒兒。”我連忙解釋。
“哦,那說來倒是師父的錯了?”師父習慣地勾起一側脣角,淺笑着問道。
我急得又搖頭又擺手:“不!不!怎麼能是師父的錯呢?都是徒兒的不是。要不然這樣好了,下次在見你之前,我就先用布蒙上眼睛,省得又看着師父犯花癡。”
“呵呵!你這臭丫頭,一天竟說胡話。蒙上眼睛還怎麼看?罷了,一副皮相而已,你覺得好看,就看吧。還有人看也不想看呢!”
我一聽就替師父抱屈:“師父,是什麼人竟然敢這樣無視您?您告訴我,哪天我去給您討個公道。”
師父聞言睇了我一眼,嗤笑道:“就你?在門裏還被欺負得團團轉,還想跑到外面伸張正義?”
“我······”我聽得師父這般說,當下就像霜打了的茄子,焉了。可掙扎了半晌,想起燕舞那隻烏鴉和喬樵那個樵夫,怕死的心理戰勝了我的懦弱。於是委屈地囁嚅道:“師父,您要給我做主。我不曾欺誰辱誰,可偏偏他們要一直找我的茬!我忍無可忍,就只是還了幾句嘴,他們就不依不饒地要打我!難道我不是師父的徒弟嗎?難道他們不是我的師姐師兄嗎?就算不顧同門之誼,好歹也要顧及師父您的面子嘛!嗚嗚!師父,我沒法活了!說不定哪天徒兒想來看您都來不了了!”
師父好笑地嘆了口氣,有些無奈道:“玉兒,門裏我可以護你周全,但是外面呢?師父也只是個小小金仙,不可能管得了那麼寬?所以以後還是要靠你自己。”
“我自己?可我也努力了,爲何就是沒突破呢?師父,或許我真的就是他們所說的頑石廢石,再練也沒用,還白白浪費了你那麼多的丹藥和心血。我······”我繼續抹着淚向師父訴苦,但這真的是我的心裏話,因爲我也對自己失望了。
“呵呵!這就沒勁了?準備放棄了?可我看你當初修煉成人的日子比這苦多了也難多了,爲何就沒見你放棄呢?若是你還乖乖地躺在飄渺峯下做你的小石頭,也許就不用受這欺負了,甚至還愜意自在得很。但是你卻選擇了煉化成人,由此可見你是存在一定夢想的。所以如此就輕言放棄的你,既不是原來的你,也不是我一直看好的你。”
師父盯着我的眸子驀然變得炯炯有神,就像出鞘的利劍直刺我的靈魂。嚇得我一個得瑟,就腿軟地跪在了他的面前,哀告地說:“師父,那您說我該怎麼辦?”
“人有三魂七魄。三魂即天魂、地魂和命魂。只是天地二魂時常遊離於外,只有命魂獨居於身。天魂主光,地魂主影。無光不成影,無影不成相。而命魂乃人之主魂,天地二魂的聚合產生命魂而生人生相。又命魂爲七魄之根本,七魄乃命魂的枝葉。魄無命不生,命無魄不旺。所以修行之人才追求三魂合一,魂魄永存。亦即我們所說的修仙。”
師父說到這裏頓了一下,又看了我一眼才說:“但是你,卻是遠古女媧神補天遺棄的一塊小石頭。因爲吸取了足夠的天地精華,有了天地二魂,繼而又有了命魂才漸漸修煉成人形。但是正因爲你是修煉成的人,你纔不具備人先天就有的七魄而只有六魄,且唯獨少了作爲一個人最重要的靈慧魄。所以你修煉起來才較別人喫力。但是,凡事皆有好有壞。你雖少了一魄,卻有世人難求的混沌之氣。所以你若潛心修行,在得回那魄的同時,你的混沌之氣也將大成。屆時,你不僅能擁有常人的五行法術,還會有少見的一些異能,比如御風、結界等等。當然最重要的是你可以結丹而成仙,雖然是較低級的仙人,但也是仙了。話說至此,你可還認爲自己無用?”
“真的會這樣嗎,師父?我還有希望?我不是頑石廢石?”我兩眼冒着無數星星璀璨地看着師父,急切地希望他能再肯定一次。
師父收回已飄遠的目光,臥龍眉一揚:“你竟敢懷疑我的話?莫不是在你的印象中,你師父就連這點分辨力都沒有?若是你還不信,那就隨便你好了。反正我的弟子多得是,也不在乎有沒有你這一個!”
“啊!師父,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沒有不信你!我是不信我自己······”我連忙兩手攀上師父的膝蓋求饒。
師父厲目一掃,冷冷地哼了一聲:“哼!希望我已給了你,理由我也給了你。你還不信什麼?我看不是你不信自己,是你不信師父!既如此,那你走吧!我也沒啥好教你的了。”
我愣愣地看着生氣的師父,大眼中慢慢蓄滿了淚。我不知自己錯在何處,我只是想讓他再肯定一次而已。可他竟發了這麼大的火,甚至還驅逐我。而我除了此處,卻再無去路。師父他、他到底是什麼意思?想不明白的我再一次怨起了自己的蠢笨,於是我“嚶嚶”哭着道:
“師父,你明知璞玉愚笨,有什麼話竟不能明說,偏要生那麼大的氣發那麼大的火?即便你把玉兒燒成灰化成塵,玉兒也還是不明白。但是玉兒卻懂了師父要把玉兒逐出無情門的意思。師父,玉兒不走!死也不走!除非你把玉兒再變回原來的那塊小石頭。那樣無情無感的玉兒就算被你扔進大海裏也不會難過。但是現在的玉兒會難過,因爲我是人。雖然是一個愚笨無知的人,可卻愛師父,不想離開師父半步。嗚嗚······”
“唉!傻孩子!說你傻吧還真是傻?你想師父能在你剛變成人的時候把你帶回來,又怎麼會捨得把養了多年的你再拋棄?在師父的心中,你就像一個長不大的女兒,時時刻刻讓師父操心。師父之所以那樣說,是想激起你的鬥志,沒想到你卻不懂。罷了,以後師父有啥就和你直說吧,也省得你腦子不好,還偏愛繞彎。”師父伸出暖暖的大手捧起我的臉,用指腹輕輕抹去我還滾着的淚。“好了,別哭了!師父告訴你,只要好好練,你就能變成師父最棒的弟子,懂了嗎?”
我看着師父眉眼間的溫柔,感動得一塌糊塗,抽抽噎噎地說:“我就知道、師父的、眼最冷,嘴最硬,心最軟。”
師父順手拍了拍我的臉,嗔怪道:“你這丫頭,該怎樣說你呢?練功不開竅吧,耍嘴皮子倒是一流。隨便一個東西,都能讓你說成一朵花了;而且還頗有些文採。真是搞不懂你。”
我嘻嘻一笑:“還不是因爲練功枯燥,書好看。”並趁勢窩進師父的懷裏歇歇腿。因爲跪的時間長了,它也麻了。
“還不起來?撒什麼嬌?小心師父小貓變大貓。”
師父雖作勢嚇我,卻把我抱得更緊,他的下頜也輕輕擱上我的頭頂。
這樣的一幕其實在我小時常常上演,因爲那時我受了委屈總會找師父哭訴,而師父就是這樣抱着我,用他的懷抱溫暖我的無助。而我也總會很快就破涕爲笑,因爲師父會抱我卻不抱他們。但長大以後,師父就很少這樣了,頂多就是拍拍我的頭或是捏捏我的臉就算安慰了。所以這次也算少有的例外了。
我嚶嚀着扭了扭身子,卻更得寸進尺地將頭枕上他的肩頭。同時嘀咕道:“師父,你的懷抱好舒服啊!而且還是那麼香。我看那木蘭香恐怕早已融進你的骨子裏了吧!”
師父聽了身子有片刻的僵硬,繼而徐徐笑道:“小丫頭,鼻子倒挺尖。但有一點你說對了,可能它真的融進骨子裏了吧。不然我這許久不用,應該早淡了。”
我仰頭看了一眼師父,伸出小手輕輕貼上他的臉頰,小聲道:“師父,你是不是瘦了?不然爲何你的臉越發棱角分明瞭?”
師父“呵”的一笑:“怎麼?玉兒是不是不想直接說師父老了,才這樣宛轉着來?”
我心疼地搖搖頭,眼睛不知爲何有些溼潤,竟半晌無語。
師父見此,也靜默了一會兒,才幽幽地說道:“好了,玉兒該去練功了。師父也要忙了。”
“那好吧!師父,玉兒走了。哦,還有您要記得多喫點東西。”我起身飄遠了,纔敢回頭對師父說出後面的話:“玉兒還是覺得您豐潤些好,因爲那樣顏色好看。嘻嘻!”
師父笑着回了一句:“臭丫頭,你該慶幸跑得夠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