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7 小BOSS對戰
墨冉衣正在豐州。端一杯茶,輕煙薄霧,對面坐着白暮雲。
“自曄京一別,多時未見,墨兄風采依舊啊。”白暮雲入仕,雖是一個不大不小的地方官,但這地方是豐州,是白家的舊地,意義自然又不同了。不過在他看來,這官是做不久了。
墨冉衣笑得親和,輕輕放下茶杯道:“過獎了。白兄到底是未來白家家主的風範,自入仕以來,左右逢源,如魚得水,得名得利,想來高升有望。”
白暮雲淡淡一笑,雖然是閒適地坐着,可那樣子比起墨冉衣來就是正經不少。墨冉衣這樣的人,即便是端端正正坐着也能生出幾分慵懶來,何況現在本也沒什麼正經心思。
“是墨兄看得白某。白某資歷尚淺,只是偶爾幫父親做些雜事。如今新來豐州。事物繁雜,一時無從下手,以致焦頭爛額,左右難逢,墨兄這樣說可是取笑我?”
墨冉衣一笑:“怎敢取笑。墨某查匪,白兄守財。這豐州向來富庶,財帛難以計數,白兄卻是守得嚴實,守得清楚啊。”
“墨兄查匪手段才高妙。這豐州向來守備森嚴,從未出現過盜匪作亂之事。也不知是何方來的匪賊,竟有這般能耐再豐州作亂。墨兄殺一儆百,初到豐州便血染青山,這等魄力連三皇子都比不上啊。”三皇子三個字咬得特別重,白暮雲微眯了眼,卻是一動不動的盯着墨冉衣,銳利如刀。
“三皇子是做大事的人,這等事情自然是不會做的。墨某查匪心切,豐州衆官又是心慈,只好我做了這惡人。”
墨冉衣初來豐州,頂着欽差大臣的名頭,帶着皇帝親自撥下的兵員,爲的就是查匪亂。匪亂從何而起?因何而來?歷經幾歲?又有何作亂之處?貪得多少錢銀,造下多少人命冤孽?千頭萬緒偏又無從下手,而豐州是白家舊地,都是些舊臣大族,仗着朝中有人,家族厚望根深蒂固便不把墨冉衣放在眼裏。這一來難免會有推諉敷衍之事。
墨冉衣看起來和和氣氣,但到底不是個和氣的人。找了個茬子繳了一幫小勢力的盜匪,拿到他們與官府溝通雙方分利的證據,便是痛下殺手,一場腥風血雨悄然行進,打得白家勢力猝不及防無可奈何。皇帝早下旨囑咐墨冉衣從權從急,此事上報也是他站理,但那幫小勢力的盜匪到底跟豐州官府有無溝通,溝通了多少怕就只有墨冉衣和當事人知道了。
白暮雲比墨冉衣後到豐州。他的身份擺在那兒,一到豐州便迎來家臣的集體哭訴,他也是頭疼欲裂,但聖上有旨,白暮雲的職責是管財,準確說是管理豐州的稅收,與查匪之事確無牽連。這檔子事,按他白家未來家主的身份,是要過問的,按他現在這不大不孝的官職來說,確實不該管的。
白暮雲看出墨冉衣有心借查匪一事削弱白家勢力,便隱於幕後,層層佈局。自然是護白家。
墨冉衣早知白暮雲心思,卻也不懼。論心機,他墨冉衣也不是傻子;論手段,墨冉衣是墨門中人,從小接受的教育不一樣,之後做的事情也不一樣,許多手段墨冉衣能用也敢用,但白暮雲卻不能也不敢。
白暮雲到底是世家弟子,上要顧着朝廷,下要想着家族,難免束手束腳。與墨冉衣鬥法,他本來是想試探一二,到最後卻不得不認真以待。這已經不僅僅是身份和立場的問題,說起來未免沒有惺惺相惜之意。
不過現在,他找上門來,說是敘舊。這敘的什麼舊白暮雲心中尚有疑慮,墨冉衣卻是已然清楚了。
最可怕的敵人不是面對面的時候對方與你爲敵,而是在你尚不清楚之時,他已隱在暗中蓄力待發。白暮雲想起一段塵封的往事,那往事已經在記憶中枯敗了色彩,但此刻他卻記得越發清楚起來。
見墨冉衣神色平靜,帶着慣常的慵懶無謂,白暮雲心中卻是越發確定起來。他起身走到窗邊,看了看窗外的景色,已是初冬時節,乾淨的石磚小路有些發白,空氣轉涼,涼得有些滄桑。
白暮雲轉身,看着墨冉衣:“山中數十載。人間不夜天。桑田滄海變,君心可與言……”他說得很慢,說每個字的時候,目光都沒有離開過墨冉衣。
墨冉衣的臉色,稍稍有了變化。
茶杯放在小桌上,冉冉的白霧已經散得差不多了,墨冉衣歪斜靠坐着的身子似乎挺直了些,那份慵懶隨着白霧消散,逐漸露出隱藏得深沉的銳利。
“那一年的白菏開得不錯,一季枯榮之後,許多人都忘了……”白暮雲輕輕勾起脣角,他找到了墨冉衣的死穴。
然而,白暮雲並不知道,墨冉衣從來也沒有刻意隱藏過,他希望有人記得,希望有人回憶,希望記得的人是白家的人。
墨冉衣笑了。“是啊,許多人都忘了。”
白暮雲沉下臉:“當年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樣,白家並沒有過錯。若你是這樣的打算,還是早早收手的好!”
“收手?”墨冉衣笑容更甚,“白暮雲……”他站起身,正立在白暮雲面前,“我與多年之前並未變過。白家欠我的。我會一筆,一筆,找回來。”最後幾個字,墨冉衣說得很輕,很溫柔,但是卻如斯冰冷,冷得徹骨。
白暮雲不動聲色,一手背在身後,一手在袖中攥緊了拳頭,冷笑一聲道:“我言盡於此,告誡你不要做錯事。找錯了人。若要鬥,白家也不怕你。”
墨冉衣笑了一聲,“好了,被你識破了身份,客套的話我也就不說了。你我之爭已是定論,但有一事,我想我們最好達成共識。”
“何事?”
“什麼手段我墨冉衣都不怕,只有一條,顏如七你不能動。”墨冉衣又懶懶倚到了牆邊,雙臂環胸,一腳微立,悠閒得很。
“動又如何?”
“動了,我便不計代價,提前……讓你死。”墨冉衣眼也不抬,彷彿要睡着了般。
白暮雲冷冷一哼,道:“我道我白暮雲掌白家之權近十載,什麼手段也都用過,自以爲卑鄙之處無人能及,沒想到卻是遜了墨兄一籌。”一句話說得既明白又隱晦,也不解釋,徑直向門口走去。
至此,便是堂堂正正的宣戰,白暮雲心中熱血沸騰,心道此生勁敵,便是如此。
墨冉衣閉上眼,彷彿聽到夏荷凋謝的聲音,比花開刺耳得多。真要說錯,個個都有錯,真要尋仇,人人都有仇。單單找上白家,不止是爲尋仇。說明白了不讓白暮雲想顏如七的心思,他卻沒有承諾不動白襄塵的腦子。
青州那裏有顏益樊經營多年,白襄塵犯到顏如七頭上,是傷了顏益樊的心,那邊的事不用他煽風點火都不可能讓白家放心好過。顏益樊說不摻和他的事,但哪一次不是暗中幫着他?到底是師兄弟。
豐州是白家勢力最集中的地方,是白家的根本。要扳倒白家。只要挖了這一塊硬茬子,白家便支離破碎樹倒獼猴散了。墨冉衣承認自己在做一件極其艱難艱險的事情。但是,他時間不多了,不但時間不夠,資本也不夠。要與那個人談判,他至少要掌握當年白家作惡的真實罪證!既然瑞王府那條路已經不能走了,這邊就要辛苦多了。
墨冉衣突然覺得有點疲倦。他這一生至此,活着好像都是爲了別人,即便那個別人是他的血脈至親,是他一輩子放不下的傷痛牽掛。無情的人總多過有情的人,墨冉衣時刻囑咐自己不能忘,是怕所有人都遺忘了之後,她會多麼寂寞,多麼難過……
沒想到,最不該記得的人卻記得,白暮雲居然還記得。白奇呢?容妃呢?他們都記得嗎?
最該記得的那位,又記得多少?
滿心以爲是刻骨銘心的愛戀,到最後卻是一嘆,錯付了良人否?
情之一字,是毒。
白暮雲走出了墨冉衣的住處,卻是回身一看,略略失神。曄京香飄萬里初見之時,他便覺得墨冉衣眼熟。但那時的他並未細想,因爲在他記憶中,與墨冉衣想象的那個人該是不在了纔對。
卻沒想到,真的是他,他真的還在,他回來是爲了尋找真相,是爲了報仇雪恨。他仍記得那個喜歡站在一池白菏旁邊的女子,常常溫柔卻憂鬱的望着白菏,偶爾也會揚起明快的笑。當年許多人都記得那個女子,可是隨着她香消玉殞,許多事就被塵封得徹底。白家與那些事是有些關係,但是是怎樣的關係卻不能對人言。
他不怕墨冉衣的報復,相反,他需要墨冉衣的報復。
白暮雲轉身一步一步往前走,偶爾抬頭看了看天。白家這些年勢大功高,已是上無可上。前些日子被墨冉衣打擊得措手不及,疲於應付。這時候,卻是真正輕鬆了一些。對於白暮雲來說,凡事都有因果,只要找到了那個因,就能牽着一條線尋到那果。只要能觸到那條隱線,便是什麼都不用怕了。因爲,能摸着的便是清清楚楚的。他白暮雲也不是喫素的兔子,不是久病的貓兒,要鬥,自然要鬥得盡興。
白暮雲的眼看得很高,看得很遠。他與他父親白奇最大的不同便是,他懂得後退。既然以後的白家將交到他的手中,那不如讓這一天來得更早吧。因爲,他需要絕對的控制權,絕對控制白家的力量。白家需要一場“傷筋動骨”的爭鬥,至於理由已經不需要點明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