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年末,冬天到了最冷的時候,距離2010年的春節越來越近,林德的尾牙餐會也終於拉開帷幕。這是我進入林德以來第一次參加年終聚會,但心裏卻多少有些緊張和抗拒。緊張的是我將會以陸離女朋友的身份被介紹給各位董事,而抗拒的,當然是我並不想這麼早就要在正式場合公開與陸離的關係,到底談戀愛只是我們私人的事情,好像和那些上層的領導們沒有多大關係。
但我說服不了陸離,他總是會溫柔的對我說,沒事的,童童,我自有主張。我不知道他所謂的主張是什麼,可也找不到合適的理由拒絕他,所以現在就只能任他牽着手在新光天地裏給我挑選晚上參加餐會的服裝。
轉了半天,看上的倒是有那麼幾套。到底在《流光》工作了幾年,對服飾的認知能力還是提升不少,知道怎樣的服裝搭配最適合自己,只不過價錢都高的驚人,動輒就是我兩三個月的工資,所以來來回回,也不敢試穿一件,怕一上身,陸離就要對着導購說開票,那我辛苦攢了幾個月用來還關莫付給爸爸的醫藥費就會又泡湯了。
正想怎麼開口提示他換個平價一點的商場看看,眼前一亮,忽然發現沈曉妍和嚴博手拉手站在MaxMara的專賣店裏挑選衣服,於是也沒多想,就拉着陸離朝他們走去。
沈曉妍顯然沒有想到會在這裏碰到我,放下自己剛剛拿在手中的衣服,睜大眼睛看着我:“我今天是見到鬼了吧,居然能在這裏看到你!”
我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指着陸離:“都怪他,非要我來買衣服的。”
沈曉妍一愣,隨即又笑的嫵媚風情:“我就說呢,不是陸離有這個能力,誰能讓你這種在衣服上不肯多花一分錢的鐵公雞跑來這裏消費,說,是爲了今晚的餐會吧?”
我點點頭,附在她耳邊,小聲的:“他今天非要讓我坐你們主賓席,說要我把介紹給董事長,也不知道打的什麼主意。”
沈曉妍聽完,趔了趔身子,瞪着我看了好半天,嘴角忽然溢出一絲神祕的笑容,我看的渾身汗毛倒立,又哆嗦着身子湊近她:“怎麼了?”
她依舊笑得如花嬌豔,又看了一眼陸離,才道:“我倒是真的想到了點什麼,不過晚上還要再應證一番,現在都跟你都講了,也就忒沒了意思點。”
我被她說得雲裏霧裏,回頭也看了一眼陸離,他正從一旁衣架上取下一條苧麻緞與熒光蕾絲製成的輕質褶裙,看見我,便將裙子遞給導購,差她給我拿過來。
沈曉妍不動聲色的碰了碰我的胳膊,嘴脣似動未動,但又讓我真真切切聽到她的聲音:“你家陸離的眼光,可真不是一般的好啊。”
我在一旁打了個冷戰,還沒有開口,導購就已經把衣服遞到我手上,我向陸離詢問的一看,他微笑着點點頭,我心一橫,轉身瞪了一眼沈曉妍跑去了試衣間。
關好門,立刻翻出吊牌查看價錢,眼珠子差點沒掉出來,沈曉妍果然沒有說錯,陸離大概拿了這家店裏同類服飾中最貴的一件出來。思想中磨蹭了半天,還是換上了裙子,但心裏已經打定主意,不管他怎麼說好,都堅決不買。
穿好裙子後從試衣間走了出來,眼睛偷偷的瞄向陸離和沈曉妍他們,三人見我出來,眼前都是一亮,沈曉妍表現的最誇張,眼角眉梢恨不得把笑意攢滿了,嚴博臉上也是讚歎的神色,而陸離看上去,似乎是滿意,但眉頭還微微蹙着,我心中疑惑,又對着鏡子看了看,自覺是自己長這麼大穿的最好的一次,但不知他哪裏還有不滿意。
沉默了片刻,他又巡視了一下四周,指着一件淺駝色安哥拉兔絨繫帶大衣,導購會意,連忙又將衣服拿了過來,幫我套在身上,乍然間,大衣和裙子渾然天成,就像一襲不可割捨的華麗錦袍,金絲銀線,粗獷細膩,缺一不可。
沈曉妍無比羨慕的對着陸離:“《流光》喬安娜的位子你來坐算了吧,你確定大學期間沒偷偷修過一個服飾搭配類的專業麼?你讓我們這些好歹玩轉了幾年時尚的美女們怎麼好意思再跟人開口指點潮流呢,”又頓了頓:“MaxMara沒聘你當服裝總監可惜了。”
而我也終於知道陸離剛纔那眉頭蹙起的原因,一邊爲他高出常人想象的審美能力所折服,一邊又在心裏想着找個怎樣的理由才能把身上這兩件在衆人眼裏看來都無限完美的衣服脫下,踟躕間,竟沒發現,他已經在櫃檯付着衣款。
我心中驚異,連忙準備跑過去阻止,卻不想身子才移動一下,就被幾步上來的沈曉妍給擋在面前,於是焦急道:“你攔我幹嗎啊?”
她翻翻眼皮,一副不屑:“童婧夕,你眼珠子轉一下我都知道你下一步要做的是什麼,陸離給你買件衣服再正常不過了,你至於跑過去跟人說清楚你到哪兒都不幹那種無功不受祿的事兒嗎?”
我怔了怔,一時還反應不過來她說的話,她看着我笑了笑,頭靠着嚴博的肩膀,朝他努努嘴:“你說呢?”
嚴博一臉認真:“童童,這會兒真是你較真了,陸離他這麼做,是應該的。”
我嚥了口唾沫,在他們眼裏,幾萬塊錢的衣服,隨隨便便一眨眼,也就順理成章了,可是對我不同,我沒有必要穿那麼昂貴的衣服來彰顯自己的身份或氣質,也不需要男朋友買幾件拿的出手的服裝來討好自己,更加不能打腫臉充胖子去顯示自己的能耐,我有幾斤幾兩,我心裏很清楚。
這樣一想,我又往前走了幾步,沈曉妍氣虛的看了嚴博一眼,嚴博則朝她無奈的聳聳肩,我再顧不上與他倆閒話,趕緊朝着櫃檯跑去。
但還是遲了一步,等我跑到陸離的身邊時,他已經在收據上籤完了字,我楞了半天,心中懊惱,幽幽道:“誰說要你買了,我還沒說一定要呢。”
他卻笑着颳了刮我的鼻子,淡淡道:“就知道你一定要阻止,所以才必須速度。衣服穿得好看就買,又不是什麼壞事。”
我嘟着嘴:“你這樣我會覺得欠你的。”
他怔了一下,隨即又伸手攬過我的肩,靠着我的耳朵低聲道:“那以後就多欠一點,用一輩子來還。”
我的心突的跳了一下,有些詫異的看向他,半天才反應過來他話裏的意思,不禁面上通紅,急道:“你想的美,以後的日子還長着呢,誰說就一定得跟你了——”
話還沒說完他臉色已經沉了下來,看着我低沉道:“難不成你還有別的想法?”
我才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心中愧疚,連忙又拽拽他的手:“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
他面上有憂慮,但很快展顏,微笑道:“不管你是什麼意思,我已經重新有了你,不能再讓你從我身邊走掉。”
我微感到喫驚,但面上還是一副喜悅的樣子。沈曉妍拉着嚴博走到我們面前,說道:“你總算買到了稱心的衣服,可我轉大了半天,都沒有收穫,這世道也忒不公平。”
我笑了笑,又看了看陸離,對着她說:“要不讓他給你指點指點?”
沈曉妍撇撇嘴,頭靠着嚴博的肩膀:“算了吧,他是你的御用造型師,我可不敢麻煩,”又把頭揚起來對着嚴博:“你答應給我買的那些,還算數的吧?”
嚴博看着她的眼睛微笑道:“當然,只要你喜歡。”
我抖了抖額上的汗水,往陸離的懷裏靠了靠,半天,才道:“容嬤嬤,您這是跟十二阿哥在調情嗎?”
沈曉妍:“......”
嚴博:“......”
小年夜,林德傳媒迎來了一年一度的尾牙餐會,除了董事會的成員,北京地區總部的一衆員工也都悉數參加,不同於《流光》年會的星光熠熠與時尚,林德的餐會,則更像是一次傳統的家宴。
我被陸離挽着手,朝着主賓席的方向走去。一路上,已經有人陸陸續續在指點,到底辦公室戀情永遠都是公司中最引人注目的話題,如此,讓大家評論評論,也沒有什麼不好。
走到桌前,嚴德光,關顧,嚴博和沈曉妍,丁柔和關莫,以及其他總監級別以上的高層都已經落座,坐在上席的卻是一個我從未見過的面孔。從外貌上看,也就四十有餘的樣子,鼻如懸膽,容光煥發,堅實緊緻的皮膚看上去一點也不像是中年男子所該有的;而從氣度上看,則是器宇軒昂,正襟危坐,絲毫不爲周遭喜樂的氣氛所感染,從內到外散發的是一股昂然天下的領袖之姿,還有幾分威嚴在裏面。我一時間竟呆了好半天,回想起沈曉妍之前在公司天臺上給我說過的話,忽一轉念,他不會就是林德新任的董事長吧?
正扯出微笑和大家示意,陸離忽然指着那個男人對我道:“我爸爸,認識一下。”
我好不容易才堆出的笑容立時僵在臉上,下意識的朝着沈曉妍偷看了一眼,她衝我詭祕的一笑,我一驚,原來面前這個人,真的是林德新任的董事長。
可腦子根本轉不過彎來,陸離的爸爸不是應該在部隊的嗎?怎麼會突然跑來林德,而且任的還是最高職位,在伍的軍人應該是不能經營公司的吧,這不是太匪夷所思了麼,正想着,陸離的聲音又再一次響起:“童童?”
我連忙回過神,對上他的眼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才又對着他爸爸,扯出一個端莊的笑容:“您好。”
陸離的爸爸卻沒有笑,但也不如剛纔嚴肅,表情平平,只淡淡的說了句坐,我便和陸離相繼坐下了。
與衆人幾番寒暄之後,餐會才正式開始,看着身邊都是鑽石級別的人在交頭接耳,我還一瞬真的很不適應,好在陸離一直握着我的手給我力量,沈曉妍和嚴博又時不時傳來眼神交流,過了一陣子,我也就慢慢的放鬆了下來。
關顧看了陸離兩眼,又看了看關莫和嚴博,轉頭笑着對陸離的爸爸說:“今天的聚會,倒給了這幾個孩子大大方方出雙入對的機會,看來我們幾個,還真是老了,跟不上他們的節奏了啊。”
我看了關顧一眼,低頭對着左邊的沈曉妍小聲道:“你怎麼不早說陸離他爸是咱們新來的董事長呢,害我差點糗大了。”
她小口啜了一勺湯,把頭埋在我耳邊:“要告訴你的人也是陸離吧,怪我有什麼用!”又停頓了一下:“我也是下午買衣服的時候才明白陸棋盛就是陸離他爸的,現在回想一下,關顧當初把運營總監的位子一直給陸離壓着,估計也就是陸棋盛的主意了。”
我撇了撇嘴,低聲道:“那你看他爸爸是不是不太喜歡我?”
她斜着眼睛看了看我,拿起餐布在嘴角輕輕的沾了兩下,然後不動聲色:“看不出來,這種老狐狸一向都是表裏不一。”
我沒好氣的瞪了她一眼,手下還在她胳膊上捏了一把,她朝我嫵媚的笑笑,也再沒說話。
我又把視線移到陸離身上:“你應該早點告訴我你爸爸今天要來,害我一點準備也沒有。”
他看着我微微笑了笑:“你要準備什麼,見面禮?”
我又討了個沒趣,假裝生氣的瞪了他一眼,又看向別處,卻正好和對面的關莫對上視線,但我卻從他今天的情緒中辨不出個什麼所以然,只覺得他臉上的表情冷的厲害,於是愣了兩下,也就趕緊把目光收回來,低着頭喫了兩口菜。
剛剛放下筷子,關莫一旁的丁柔隔着桌子對我微笑道:“Hannah今天穿的這套裙子很好看,是MaxMara的吧?”
她一席話,引得衆人都朝我這邊看來,連陸棋盛都饒有興致的看着我,我面上一紅,連忙點頭道:“是的,”又說:“陸離挑的,他的眼光比我好。”
才說完,陸棋盛嘴角一抹笑輕輕的滲出來,而他左右兩旁的關顧和嚴德光也是滿面春風,目光頗爲欣賞的看着陸離。
這時關莫的聲音卻冷冷響起:“再好看的衣服,也要配的人穿。不過就是比平常順眼了一些,有什麼好大驚小怪。”
他的話音剛落,沈曉妍就接了上去:“別是喫不到葡萄就說葡萄是酸的,童童要是都能用普通來形容,在座這些女的大概也都不好意思自稱爲美女了吧!”
關莫嘴角抽了兩下,沒說話,但幾位董事的臉色都不同程度的暗了暗,尤其是關顧,很是生氣的看了關莫一眼,但不一會兒,又意味深長的看了看我,再看看陸離,眼睛裏情緒複雜,也不知想些什麼。
我臉上過意不去,只又對着丁柔說:“你這麼漂亮,穿什麼都好看。”
丁柔大方的朝我笑了笑,什麼都沒說話,一時間氣氛有些尷尬,嚴博忽然笑着打起圓場:“陸離眼光是不錯,不過曉妍身上這套GucciPalladio印花款連衣裙也不賴,你覺得呢?”
丁柔朝着嚴博笑道:“Hannah說的對,人漂亮了,當然穿什麼都好看,Sherry一向都是公司裏最會着裝打扮的人,穿的得體,才能代表公司的形象,”又對着沈曉妍:“你說是不是?”
沈曉妍翻着眼皮冷哼一聲,也笑了:“丁總監說的是呢。”說完又若無其事的舀了一口湯,慢慢的喝了下去。
丁柔嘴角輕扯,臉上恢復清淡表情,也不動聲色的輕啜了一口紅酒,我看着她二人面上心底的硝煙勁,打着哆嗦,跟着喝了一口酒。
杯觥交錯,餐會漸漸進入了尾聲,幾個董事在一起聊得熱絡,我們幾個年輕人也終於不再拘謹,有說有笑的開起玩笑來,嚴博又用他那無知的中國地理逗得大家忍俊不禁,我連着喝了幾杯酒,胃裏有些不舒服,跟陸離耳語了幾句,便起身往洗手間走去。
對着鏡子,才發現自己的臉已經有些潮紅,想來也是那些酒精的作用,忽然意識到剛纔陸棋盛和關顧都往我這邊看了幾眼,也許就是因爲我現在這個樣子太過,於是心中狠狠責怪了自己一番,又用冷水撲了好幾次臉,等到那紅稍稍褪去了,這才放心下來走出了洗手間。
剛出門口,就看見關莫背靠着牆壁站在那裏,心裏咯噔一下,也不知他是故意等着,還是巧合。正想從他身邊迅速走過,他的聲音卻從一旁冷冷傳來:“今天收穫不少啊。”
我聽得納悶,轉過身來,狐疑的看着他:“什麼意思?”
他鼻子裏冷哼一聲,看着我道:“又是裙子又是大衣,陸離買給你的東西不少吧?”
我聽出他口裏的譏諷味道,但也懶得爭辯,點頭道:“是啊,他送我的東西數都數不清,”又想了想,指着脖子上帶的那條項鍊:“這個,也是他送的,帶了8年。”
他的目光現出驚愕,半晌,才道:“這是他送的?”
我笑了笑:“難不成你以爲我爸爸會給我買這些?”
他眼裏有怒火,但很快壓下去,轉而又是一副冷淡樣:“找了這麼有錢的一個男朋友,應該很高興吧?”
我籲了一口氣,仍然笑着:“是很有錢,而且大大超過我的想象,不過——”我靠近他兩步:“你的錢也不少,爲我爸爸治病的那些不說,今天丁總監手上戴的腕錶,也價值不菲啊,你不要告訴我,那是她自己買的?”
他的嘴角抽了抽,像是不認識我,半天,才道:“你的成長,比我想象中要快的多了。”
我退後兩步,笑道:“還好,只不過要看受誰的影響。”又收斂起笑容,說道:“我爸爸治病的錢,我以後會自己負責,至於之前用過的,我會一點點的還給你。”
他看了我兩眼,思考了一會兒,說道:“這是要徹底跟我劃分界限嗎?”
我看着他:“要劃分界限的人是你不是我,我只不過不想欠你的罷了,再說,我也不想讓陸離知道你幫我爸爸的這件事。”
他走到我面前,身子湊向我:“你怎麼就能肯定,陸離到現在還不知道呢?”
我一愣:“你跟他說了。”
他搖了搖頭,似乎在笑:“他不僅知道,而且幫你付清了所有的款項。”
我一驚,趔開他道:“你怎麼能要他的錢,那是我的事!”
“你認爲那是你的事,但他不這麼認爲,就像我當初——”他頓了一下:“反正不管怎樣,都有人替你付這筆賬,你也就不用再擔心,還要跟我有什麼牽扯,不正是你心中最期望的嗎?”
我心底一沉,卻不知再怎樣回答,我的初衷確實是這樣,可如今真的如願以償了,竟然一點高興的心情都沒有,反而覺得空落落的。沉默了一會兒,纔有氣無力的:“說完了?說完我要走了。”
說着已經抬腳邁開了步子,他的聲音在背後再次響起來:“陸離是真的很不錯,珍惜吧。”
我腳下一滯,原地停了半刻,再沒有回頭的走向了大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