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尋真見司徒慕心不在焉,也不再多說,等司徒慕回過神才發現楚尋真已經離開,偌大的廳中只有他和那支一直沉默的葵花鸚鵡。
司徒慕和葵花鸚鵡互瞪了片刻後,江疏影的貼身婢女杏雨和墨畫捧着兩個瓷盅走了進來。
司徒慕道:“這是什麼?”
杏雨道:“回公子,這是醒世湯,給小蝶姑娘和小姐服用的。”說完兩人就走了進去。
裏面悄無聲息,也不知道究竟在做什麼,司徒慕雖然着急,但卻不擔心,這世上應該也沒有人的醫術會比江疏影還要強了。
一個時辰後一名藥奴捧上藥湯,司徒慕仰頭喝下,沒一會就開始覺得倦怠,這藥中有助眠的藥,最終抵不過睡意,司徒慕趴在桌上就睡着了。
這一覺醒來時,已經從傍晚到了深夜,睡醒之後司徒慕覺得氣力已經恢復大半,雖然臉色依舊蒼白,但已經沒了大礙。
內室的門依舊關閉,也不知裏面的情況究竟如何,他站起身,走到鳥架旁,葵花鸚鵡依舊沉默,果然是物隨主人形,這鸚鵡一點也不呱噪,性子倒很像江疏影。
見食盤裏是空的,司徒慕就拿了一塊糕點捏碎了放在裏面,鸚鵡一雙綠豆眼瞅了瞅他,便埋頭喫了起來。
你倒是好養活,和某人一樣。司徒慕在心裏道,方小蝶雖然做了一手好菜,但對於喫食自己卻從不挑剔,司徒慕以前還開玩笑說誰娶了她就有福了,現在想來以後最有福氣的是自己。
“發什麼呆?”一個不客氣的聲音在他背後響起。
司徒慕沒轉頭,只是道:“你怎麼沒去休息?”
林若南道:“我又不是豬,睡一會就行了,倒是你那個好朋友共工,到現在還沒回來。”
司徒慕道:“他要回來自然會回來的。”
林若南走到他身旁,“你不擔心他去禍害人?”
司徒慕道:“我覺得他比很多人都更要像人。”
話音剛落,就聽到共工憤怒的聲音,“誰像人,你纔像你,本尊是神,墮神。”共工大搖大擺走了進來,看他的表情真的很憤怒。
司徒慕心裏嘆了口氣,“不錯,是我說錯了。”
共工哼了一聲,問道:“小蝶那丫頭怎麼樣了?”
司徒慕道:“江姑娘一直在裏面。”
共工道:“江丫頭醫術通神,又有五色石,小蝶丫頭肯定會沒事。”
就在這時,杏雨和墨畫走了出來,司徒慕立刻上前,“好了嗎?”
兩女點點頭,道:“請進吧。”
司徒慕也不等共工和林若南,噌的一下就竄了進去,江疏影坐在牀邊,方小蝶依舊雙眼緊閉躺在榻上。
不知是不是自己錯覺,司徒慕覺得方小蝶的臉色好看了許多,一直皺着的眉頭也舒緩開來。
司徒慕對江疏影誠心誠意道:“江姑娘,多謝。”
江疏影的臉色看起來很倦怠,也有些蒼白,她站起身,杏雨和墨畫忙上前扶她,江疏影將手搭在杏雨手臂上,微笑道:“小蝶姑娘能平安,我也很高興。”
“應該不出一個時辰小蝶姑娘就能醒了,公子便在這裏陪陪小蝶姑娘吧,我先出去了。”江疏影道。
司徒慕連連點頭,江疏影看了眼林若南,林若南立刻上前接替杏雨扶着江疏影離開。
共工看了看江疏影,又看了看躺在榻上的方小蝶,目光微動,也跟着退了下去。
司徒慕送走衆人後,就回到塌邊坐下,握住方小蝶的手,就不願意放開了。
經歷了那麼多,才明白這顆心。
他的小蝶本就很瘦,現在更是瘦到兩頰都陷進去了,她的腰肢還沒有他的大腿粗,看起來真是瘦骨嶙峋,好像一陣風都能將她折斷,偏偏這樣羸弱的身體裏有一顆那樣強大的心臟,雪山醫脈只是暫居之所,以後的路該怎麼走司徒慕也不知道,但他確信的是隻要方小蝶在他身邊,他就有走下去的信念和勇氣。
他就這樣靜靜的看着方小蝶,感覺怎麼樣都看不夠。看着看着他就開始嘲笑自己,司徒慕啊司徒慕,你也有這一天,叫你當年招貓逗狗故作風流,現在被一個姑娘喫的死死的。
江疏影估計的不錯,一個時辰不到,方小蝶就悠悠醒了過來。
她剛醒的瞬間明顯有些遲鈍,等看到司徒慕後那驚喜也是掩藏不住,可很快,那股熱就冷了下去。
她發現自己的手被司徒慕握着時努力想要抽回,司徒慕卻握的更緊,“小蝶,我都知道了。”
方小蝶的身體猛地僵住,隨即開始顫抖。
司徒慕從未見過這樣無助的方小蝶,以前只覺得她是個淡定的姑娘,很少有激烈的情緒反應,可現在卻知道她的情感其實一直都被藏得很深,但一旦爆發,就無比強烈。
方小蝶低着頭不肯看他,司徒慕放開手,扳過她的肩膀讓她正視自己,方小蝶的眼圈都紅了。
司徒慕笑了起來,“你這樣子倒像只皮包骨頭的兔子。”
方小蝶本來很想哭,可被他這麼一逗,忍不住破涕爲笑。
司徒慕將方小蝶摟進懷裏,他只想守護這個笑容。
方小蝶靠在他懷裏,嗅到熟悉的氣息,但隱約又覺得哪裏不對,她猛地抬起頭,問:“你受傷了?”
司徒慕道:“沒有啊。”
方小蝶道:“不對,你體內的血氣怎麼這麼低。”
司徒慕被方小蝶問怔住了,笑道:“血氣你也能聞出來?”
方小蝶低聲道:“我是魔。”
兩人之間剛剛纔回升的溫度瞬間又冷了下去,方小蝶道:“這是哪裏?”
“是神之墓地。”司徒慕道。
“後來.......怎麼樣了?”方小蝶遲疑的問。
司徒慕柔聲道:“沒什麼,我們找到你,就將你帶回來了。”
方小蝶的理智漸漸回籠,原本身體裏火燒火燎的疼痛感沒有了,方小蝶問:“是江姑娘救我的?”
司徒慕道:“不錯,只有她的醫術我才放心。”
司徒慕說的輕鬆,方小蝶卻知道這其中一定經歷了很多事,好不容易才說服自己離開司徒慕,現在再見到他,所有的努力都白費了,她不能讓事情陷入越來越艱難的地步。
推開司徒慕,方小蝶道:“我已經沒有大礙了,請代我向江姑娘道謝,她的恩情,希望她日有機會報答,我......先走了。”
司徒慕一把扣住她的手腕,“你要去哪?帶我一起。”
方小蝶看着他,緩緩道:“道不同不相爲謀,放手吧。”
司徒慕沉聲道:“不行。”
方小蝶目光漸冷,道:“你我若強行在一起,六界必生浩劫,司徒慕,你真的可以丟下一切什麼都不管嗎?”
司徒慕沒說話,方小蝶繼續道:“你我若在一起,天地不容,六界不容,你的叔叔,嬸嬸,瑤瑤,莫言,無垢,你要將這些人都捲進這浩劫中嗎?”
而且我們本就是天敵,終有一日你會將浮屠劍對準我,既然如此,不如早點斷了羈絆,這樣他日你對我動手時,心中也會少些愧疚。
這話在方小蝶心上過了一遍,她沒有說,她不希望司徒慕這麼快知道這殘酷的真相,明明希望他放了自己忘記自己,可又希望那些美好在彼此心中多存留一些日子。
方小蝶說完司徒慕久久沒有回應,方小蝶忍住淚,轉身就要走,可手腕依舊緊緊被司徒慕握住。
“放手。”方小蝶壓低聲音說。
司徒慕嘆了口氣,道:“若是能放,早就放了。你是我的命,而我又是惜命之人。”
“放手!”方小蝶的聲音已帶着顫音。
司徒慕用力一拉將她重新拉回自己的懷抱,輕輕撫摸她的後背,就像在哄一個別扭的孩子。
她是他的命呵,叫他如何能放手,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他也要和她一起闖。
一直忍住的眼淚無聲落下,花了她的臉龐,也沾溼了他的衣襟。
“你以爲沒有你,我就會安全了,我的親人朋友就會安全了?”司徒慕在她耳畔輕聲說。
“這幾個月發生的事你都知道,對方是絕不可能放過我的,我們早就置身危險之中。”司徒慕繼續道。
“只有我們在一起,纔是最安全的。”因爲我們是彼此的軟肋,也是彼此的鎧甲。
司徒慕靜靜的抱着方小蝶,任由她將眼淚鼻涕一起蹭到他的衣服上。
“哎,我這件衣服可是蘇染閣的哎。”司徒慕笑着說。
方小蝶埋在他懷裏甕聲甕氣的說:“大不了賠你。”
司徒慕道:“這可是你說的,以後從你零花錢裏扣。”
方小蝶又忍不住笑起來,抬起頭,瞪着司徒慕。
司徒慕道:“想通了?不走了?”
方小蝶道:“司徒慕,如果我告訴你,我們本就是天敵,你還會堅持跟我在一起嗎?”
司徒慕不明白方小蝶的意思,方小蝶道:“本來我想讓你自己去發現,現在我就告訴你,倒是你再決定,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方小蝶就開始告訴司徒慕,將他們這累世的恩怨一一說明,司徒慕從最初的驚訝到後來的若有所思,他沒想到,將方小蝶沉進湖底五百年讓她失去記憶的竟是上一世的自己,讓方小蝶那麼恐懼水的也是自己。原來他們的命運早就糾纏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