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春三月,又是一個春暖花開的好天氣。經過這幾年的修身養性,再加上有惜離的幫助,就算是在這種豔陽高照的白天,溧陽也可以保持着人形在外隨意活動上好幾個時辰。自此之後,小茅屋也愈發清靜,常常是惜離一個人在這小院內枯守,直到傍晚時分,溧陽纔會現身。
“仙子,瞧我都帶來什麼好東西!”這一日,太陽還沒下山,惜離就聽見了這熟悉的歡快嗓音。一絲意外的神色,不覺就上了她的臉。
正在擺弄着那些藥草的惜離抬起頭,瞧見溧陽正提着兩尾活蹦亂跳的鯉魚,顯得好不開心。
“怎麼,去抓魚了。”惜離怔了怔,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溧陽忙東忙西。只覺得每次只要溧陽一回到這個小院裏,家裏就熱鬧得不行,怎麼都安靜不下來。而今,又多了兩條活物,更是歡快。
“我哪裏是去抓了。經過河邊的時候,看到個老者在釣魚。我原想看看新鮮就算了,後來突然想到仙子與我說過,人的魂魄若要昇天,之前都會化爲錦鯉,於是心有不忍,就用些碎銀換了這兩個可憐蟲。”溧陽認認真真地答着惜離的話,說話間,便已經將那兩尾鯉魚放進了盛水的瓷盆裏。
惜離的嘴巴張了張,那一瞬間表情真是千變萬化,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溧陽興高采烈地一回頭,瞧見惜離一臉複雜地瞧着她,嘴巴一扁,忍不住便耍起了小性子,“仙子這是什麼表情啊”
“你眷顧蒼生,心懷仁慈,本來就是一件功德無量的事情,即便那兩條魚,不過是普通的魚,也抹滅不了你的好心。”惜離看着溧陽黯然的神色,思來想去,總覺得應該說些什麼來鼓勵一下她。沒想到,從來不善言辭的她一開口,就把殘酷的現實說了出來。
這一下,換做溧陽的表情精彩紛呈了,“仙子,您還真是仙子。不食人間煙火到連說句凡人都會說的安慰話都不會”
惜離聽罷,無奈地笑了笑,又低頭開始專心擺弄那些攤在陽光下曬乾的藥草上。溧陽百無聊賴地拍了拍手,跟在惜離伸手伸着腦袋看了看,忽然便嘆了一口氣。
“怎麼了?”惜離回過頭來瞧着這紅衣少女,眼中凝着笑意。
“仙子,您有算過,咱們在這裏住了有多久了麼?”
“怎麼突然問這個?”惜離一愣,心裏隱隱可以想到,溧陽的下一句話會是什麼,卻還是明知故問。有些話題,不是她想逃避,而是就算現在說了,也是毫無意義的。因爲她處理這件事情的方式,永遠都不會變。
果不其然,溧陽見惜離接了話茬,趕忙就跳到了她身邊,趴在石桌上,用一雙孩童一般的大眼睛可憐兮兮地瞧着她,“仙子,咱們在這裏可是呆了五年又十四天了,若是再過幾日,就是五年又一個月了”
“你倒是算得清楚。”惜離聽罷,忍不住撲哧一笑,沒好氣地看了溧陽一眼以後,又繼續着自己手頭上的活,“這年月不僅是你在過着,我也在過着,莫非我心裏還沒有個數麼?不說別的,咱們住在這山上,替這周遭的山民村夫醫病,也差不多醫了百來號人了吧?我自然是知道,咱們在這兒住了五年有餘。可是,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溧陽怪叫地重複了一聲,見到惜離不理她,趕緊又繞到了惜離的身前,“仙子,五年啊。這要是哪個凡間的女人,都能媳婦熬成婆了。”
“可是我不是凡間的女子,咱們這些妖魔鬼怪,不缺的就是時間。你又在這裏着急什麼呢?”面對溧陽的萬分焦急,惜離顯得愈發平靜。那張素淨年輕的臉孔,看上去沒有一絲歲月的痕跡,似乎是最好的證明。
“是啊是啊,可是您說三生石上的東西不會錯,但是爲什麼咱們在這裏生活這麼久了,都沒見到有什麼長得象是林子航的人闖進來?”溧陽雙手一攤,顯得很是無奈。
惜離因着她的言語一下便愣在了那兒,呆站了好半天才道:“那是時機不對。等到時機對了,他自然便會出現了。之前,咱們就好生在這裏住着,爲這世間凡人多去一些病症,也不是什麼壞事。”
“仙子”
溧陽一跺腳,正打算再說些什麼,卻被惜離三言兩語給打發了,“好了,這件事情你就不用再說了。再怎麼說,咱們不都還得呆在這兒?我的心意,是不會改變的。最多我答應你,等見到了那人,我便立刻取了自己的仙魄回去,不做半分停留,好不好?”
“既然仙子都這麼說了,溧陽哪裏還有不從的道理?仙子怎麼說,便怎麼做吧。”被惜離這麼一鬨,溧陽頓時也沒了脾氣。只覺得剛纔還積壓在心裏的那股子浮躁,瞬間就跑得無影無蹤了。
只不過在她幫着惜離幹活的當兒,還是忍不住唉聲嘆氣了好一陣。對此,惜離也只是微笑着搖頭,全當她是孩子心氣,受不了這太過枯燥的單一生活。
是夜,當惜離送走了最後一個慕名而來問診的病人之後,這寧靜的夜晚,無端端地更顯得炎熱了。惜離一手扶着半合着的門,站在門口看着那滿天繁星的夜空看了好一陣,這纔回過身去,將擱在桌上的油燈吹滅。
只不過,讓她沒有想到的是,她的身體剛直起來,一股陰冷的氣息便到了她的身後。一把長劍,更是毫無徵兆地從她身後伸出,橫在了她的脖子邊上。
“你可是名醫聖手,洛惜離。”
那人的聲音很輕,說話的時候,氣息都可以噴到惜離的耳朵上,讓她渾身一顫。就在這男人說話的同時,屋子裏也突然開始溢出一絲濃重的血腥的味道,薰得惜離有些頭疼。
恍惚間,她只是憑着本能,下意識地輕輕點了點頭,承認了自己的身份,便再也沒有一點動靜。來人以爲,她是被那把寒光寶劍給嚇到了,擱在她脖子上的那件兵器也稍微與之拉開了一些距離,“別怕,我不想害你。只希望你能救我的朋友。”
“你把他放到牀上吧。”聽了那人的話,惜離突然伸出手來指了指自己簡陋的牀塌。
站在他身後的男子遲疑了一會兒,突然說了一句話,“得罪了”,眨眼間,他便點了惜離身上的兩處穴道,讓她的身形生生定在原處,動彈不得,只能夠眼睜睜地瞧着他將一個血淋林的人抱到牀躺上放平躺好。
惜離目不轉睛地瞧着那男人的一舉一動,越是仔細觀察,她便覺得有一雙手,將她的心抓的越來越緊。
當那男人轉過頭來與她相對的時候,惜離的眸子更是不可置信地張大了些。
是他!
惜離的脣瓣顫了顫,只覺得心裏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在洶湧翻滾。那人轉身時候的動作,似乎與她在三生石上瞧見的情景重疊在了一塊,強烈刺激着她的感官。
“你”
惜離哽咽地說了一個字,便再也說不下去。這少年的面龐是如此陌生,可是她卻依稀能夠透過這臉孔瞧見他的影子。
終於,她終於等來了自己的宿命,林子航的轉世。